于秀兰的照片压在粗陶碗底下,压了好几天。秦蒹葭每天擦碗的时候,把照片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她不认识照片上的老妇人,但知道那是洛青州的亲娘。她没问洛青州要不要去看看,怕问了,他去了,心里更乱。
永恩倒是又去了一趟北京。洛安打电话到镇上邮局,说于秀兰病情加重,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出了。永恩把石头托给秦蒹葭,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洛青州问她,她只说了一句:“她认得我,叫我永恩。”
石头在铁铺门口骑大山给他做的小木马,骑得满头大汗。大山喊他歇歇,他不听,又骑了好几圈。从木马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没哭。秦蒹葭给他洗伤口,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洛青州蹲下来,看了看他膝盖上的伤。“疼吗?”
“不疼。”石头把嘴唇咬白了。
洛青州站起来,走进铁铺,打了一把小护膝,铁皮的,弯成膝盖的形状,里面垫了布。他给石头戴上,石头站起来走了几步,不磨伤口。
“谢谢爷爷。”
洛青州摸了摸他的头。
大山在旁边看着,对二蛋说:“师傅对石头,比对自己儿子还亲。”
“师傅没儿子。”二蛋说。
“石头就是他儿子。”
洛青州听见了,没说话。
天津那边,洛安又寄来一封信。信上说,于秀兰想回河北看看。她嫁到北京几十年,再没回来过。现在病了,想回来看看老家。洛安问她老家在哪,她说不清,只说在河北,一条河边,有一座铁匠铺。
洛安问洛青州:“你知不知道这条河?”
洛青州不知道。他从小在村里长大,村前有一条河,但河边没有铁匠铺。他爹的铺子在村里,不在河边。
赵德厚编着筐,头也没抬。“她说的是大清河。早年间河边有个铁匠铺,姓于。就是于德水他爹开的。”
洛青州从没听人说过。
“你爷爷于德水的爹,在大清河边上打铁。后来发大水,铺子冲了,才搬到村里来。”赵德厚把编好的筐放在一边,又拿起几根柳条。“你娘小时候在河边长大的。”
洛青州没接话。他从墙上取下那把刻着“于”的旧刀,摸了摸刀柄上的字。他没见过他爷爷,没见过他亲爹打铁的样子。他手里这把刀,也许就是爷爷打的。
过了几天,洛安又打电话来,说于秀兰非要回来,拦不住。他打算雇一辆车,带她回来看看。问洛青州能不能在镇上找个住的地方,住几天就走。
洛青州把后面的杂物间收拾了出来,搭了一张床,铺了干净的被褥。秦蒹葭把粗陶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擦了又擦,放在灶台上。永恩去街上买了些点心、水果。
于秀兰到的那天,是个晴天。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铁铺门口,洛安先跳下来,然后从车里扶出一个老妇人。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有神。洛安把她推到铁铺门口,她抬起头,看着门上的匾额——“洛记铁铺”。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着那个“洛”字,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洛安低下头听,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她说,这个字,她认得。洛永年的洛。”
洛青州站在门口,没出去。秦蒹葭推了他一下,他走出去,站在轮椅前面。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她不认识他。上次在通州,他站在旁边,她没注意。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从他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
“像……”她说了一个字,含糊,但听得清。像谁?像洛永年?像于德水?她没说。
洛青州蹲下来,让她摸。她摸着他的下巴,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
“永年。”她叫了一声。
洛青州没说话。她把他当成了洛永年。他没纠正她。
洛安推着轮椅,进了铁铺。于秀兰看着墙上的工具,看着十张砧,看着炉火里红红的铁。她看了一圈,目光停在墙上那把刻着“于”的旧刀上。
她伸出手,指着那把刀。洛安把它取下来,递给她。她握着刀柄,翻过来看,又摸了摸刀刃。刀不快了,但她摸得很仔细。她把刀抱在怀里,不松手。
洛安轻声说:“这是于德水他爹打的。”
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她把刀递给洛青州。洛青州接过去,挂回墙上。于秀兰看着那把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永恩从粥铺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永恩帮她托着碗,她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她喝完,把碗递给永恩,看着永恩。
“孩子。”她说。
永恩点了点头。“嗯,我是永恩。”
于秀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着永恩的脸。和摸洛青州一样,从额头摸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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