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州,少室山。
雨已经下了三天。
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落在人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山脚下,南北武林盟的营地扎了整整一圈。
帐篷连着帐篷,篝火挨着篝火,把少室山围得水泄不通。
郭靖站在营地边缘,望着雨中那座若隐若现的寺院。
雨雾笼罩着山腰,把那些飞檐斗拱都遮得模模糊糊的,只有偶尔风吹过时,才能看见一角灰白的院墙,或者半截褪了色的红柱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
洪七公走到他身边,手里抓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是油。
“靖儿,站了三天了,还没看够?”
郭靖摇摇头。
“师父,我不是在看。”
“那在干什么?”
“在想。”
洪七公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问:“想什么?”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想这三天,进去的那些人。”
洪七公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天了。
从他们围住少室山那天开始,每天都有僧人从里面出来。
第一天出来的是二十几个年轻和尚,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十七八。他们站在山门口,望着山下的营地,望了很久。然后有人第一个扔下僧袍,光着上身,一步一步走下山来。
走到营地前,被拦住。
“干什么的?”
“还……还俗的。”
放进来,问话,登记,然后安排到后面的帐篷里等着。
那些人坐在帐篷里,谁也不说话。有人低着头,有人闭着眼,有人望着帐篷顶发呆。只有一个小和尚,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一直在哭。
问他哭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
第二天出来的人更多,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一个老和尚,看起来七八十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被两个年轻和尚扶着,一步一步挪下山。
扶他的人说,这老和尚在寺里待了六十年,从来没出过山门一步。
问他为什么出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丈说……让我们自己选。”
“选什么?”
“选……是做和尚,还是做人。”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低着头,望着脚下的泥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第三天,就是昨天,出来的人最多。
一口气出来了八十多个。
男女老少都有。
对,男女都有。
有些女人,穿着僧袍,剃着光头,低着头,不敢看人。
那些是带发修行的尼姑,也有干脆就剃了度的比丘尼。
她们站在营地外,淋着雨,一动不动。
黄药师亲自过去问话。
问完了,回来找郭靖,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药师兄?”
黄药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那些女人,有一半,是逃进来的。”
“逃?”
“逃命。”黄药师的声音很沉,“有被夫家卖的,有被父母逼的,有活不下去自己跑出来的。进了寺门,剃了头,就没人来抓了。”
郭靖愣住了。
“那……那一半呢?”
黄药师看了他一眼。
“那一半,是买的。”
“买的?”
“从人贩子手里买的。卖了,剃度,当尼姑,在寺里干活。”
郭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那些买她们的人呢?”
“不知道。”黄药师摇摇头,“审过了,都说不知道。只说是有专门的人管这事,和她们没关系。”
“那……”
“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有的在寺里待了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让干什么干什么,让去哪去哪。你问她恨不恨,她摇头。你问她愿不愿意还俗,她愣半天,然后反问一句:还俗了,去哪?”
郭靖没有再问。
他只是在雨里站着,望着那座山。
站了很久。
今天,第四天。
山门那里,又有人出来了。
这一次,只出来一个。
一个老和尚。
很老很老了,眉毛都白了,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山门口,他停下来。
回头,望着那座他待了一辈子的寺院。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来。
郭靖迎上去。
两人在山脚相遇。
老和尚停下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却出奇的平静。
“施主,”他开口,声音沙哑,“老衲有个问题,想请教。”
郭靖点点头。
“请说。”
老和尚抬起头,望着雨雾中的少室山。
“老衲在这寺里,住了七十二年。”
“七十二年,每天晨钟暮鼓,诵经礼佛。教人向善,劝人放下。有人来求签,老衲给他解;有人来问卦,老衲给他批;有人来诉苦,老衲给他讲佛法,讲因果,讲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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