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十月初九。?
苏州,沈园。
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不曾停过一刻。起初是绵绵的细丝,后来渐渐稠密起来,打在瓦檐上,不是那种急骤的脆响,而是沉沉的、绵长的沙沙声,像蚕食桑叶,又像妇人夜织。沈园的老槐树经不住这连绵的雨,叶子一日比一日少,如今只剩些零零落落的枯黄挂在枝头,湿漉漉地垂着,风过时也懒得动一动。
徐婉如在窗边坐了一整个上午。
手里那封信笺早就读完了,信纸的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陈四海的笔迹她认得,粗硬,带些武将的草率,但字字都写得用力,墨迹透过纸背。信不长,一共三行半,说的都是军务: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被夺职,十月十七离任;接任的是田尔宽,魏忠贤的干儿子,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的嫡长子;兵部欠山海关军饷八个月,累积二十三万四千两,新帅到任第一道公文就是催饷,至于银子从哪来,户部推工部,工部推兵部,兵部说请旨,司礼监说留中。
留中。又是留中。
她把信笺对齐,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掀开书案边的木匣盖子。匣子里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半匣信,都是这两个月各处送来的消息。最上面一封是辽东巡抚袁崇焕的奏疏抄本,请增兵七千、添马三千、造西洋火炮四十门,用以复辽——朱批两个字:留中。第二封是蓟镇兵变的塘报,九月二十三,三百戍卒围了遵化县衙索饷,总兵官出兵弹压,斩首五人,余者各笞四十,军饷分文未加。第三封是友人从京中寄来的私信,说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刻版已成,但苏州、上海、南京的书坊无一家敢接印活,魏阉的番子盯得紧,但凡与“沈墨轩”三个字沾边的人与事,一律严查。
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她把信笺放进木匣,轻轻合上盖子。匣子是沈墨轩当年用过的,楠木,素面,没有雕花,角上磕过一处,是他某次从外地返家时不小心摔的。那时他还笑着说,这匣子陪他走了三千多里路,值了。如今匣子还在,信还在,写信、收信的人却不在了。
孙志端着茶进来时,炭盆里的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烬,只剩一点微红的光在灰堆里明明灭灭。他把茶盏放在书案边,又蹲下身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新炭,用火箸拨了拨,火苗慢慢蹿起来。
“夫人,该用午膳了。”他轻声说,“厨房煨了鸡汤,是昨儿老周头从市上买的土鸡,炖了一夜,您多少用一些。”
徐婉如没动。她望着窗外的雨,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在风中打着旋儿,慢慢贴在水洼里。
“不饿。”她说,声音有些哑,“孙志,你说,老爷走了快一年了,咱们在这苏州城里躲着,朝堂上那些事,咱们还管得着吗?”
孙志沉默了很久。
他是沈家的老仆,从沈墨轩中进士那年就跟着,算起来快二十年了。二十年里他见过沈墨轩意气风发地入阁,见过他灯下写奏疏到五更,也见过他罢官那天收拾行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出来时只说了一句话:“孙志,咱们回苏州。”
那也是一年秋天。
“夫人,”孙志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您想管。”
徐婉如苦笑了一下,笑意刚到嘴角就散了。
“我想管,可拿什么管?”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沿,“老爷留下的那些人,赵怀远罢官回乡,连书信都不敢写了,怕牵连咱们;李如松早不在了,李家的后人这些年音讯全无;徐光启回了上海,说是着书,其实也是在躲。玉娘和陈四海在江南撑着盐场、商号,可他们能撑多久?盐税是魏忠贤的人盯着,商路是魏忠贤的人盘查,他们每往苏州送一笔银子,都是提着脑袋的。”
孙志没有回答。炭盆里的火烧得旺了些,噼啪响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由远及近。是看门的老周头,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不利索,走起来总是一步一拖。他在门口停住,隔着帘子禀道:
“夫人,有位客人求见,说是从上海来的,姓徐。”
徐婉如倏然站起身。动作太快,膝上的薄毯滑落在地,她也没顾上捡。
“快请。”
徐光启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布直裰,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白了大半,从前还是花白相间,如今已是霜雪覆顶。他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家织土布,边角打了两块补丁,针脚细密,该是他夫人亲手缝的。
进门后他没有立刻落座。他先走到沈墨轩的灵位前,站定,理了理衣襟,拱手,深揖三拜。每一次都弯到九十度,停顿片刻,才缓缓直起身。
徐婉如站在一旁,没有拦他。
三拜毕,徐光启才在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红木的,他坐得很浅,只搭着半边身子,背脊却挺得笔直——这是翰林院里养成的规矩,面君、面师,坐不沾背。如今君不是那个君了,师也只剩一尊牌位,规矩还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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