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行了整整三日。
除去第一日尚见天光,之后便一直笼罩在绵绵的阴雨里。
越是接近明州,空气中那股江水与山风交织的独特气息便越发清晰。
只是如今,那气息里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腐败味道。
早已习惯了京城街巷的喧嚷与鲜活,踏入与瑶云县相邻的凉余县通南村时,坐在马车里的林京洛几人都能分明感觉到。
仅仅是这邻村,也已被瑶云县那片沉寂无声的死气浸染透了。
嗒。
嗒。
嗒。
雨滴沿着油纸伞的骨檐,一滴接一滴,敲进青石板缝隙的浅洼里。
一双黑靴停在林京洛两步之外。沈玄琛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这是通南村,离瑶云县最近的一个村子。”
“我们先在此处扎营,待探路的人传回最新的消息,再作计议。”
林京洛轻轻抬高了伞沿,目光投向雨帘深处那片朦胧的轮廓。
她声音很轻:
“从前只凭文字想象,已能感到瑶云百姓的绝望。如今连最外一层都尚未看清,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了。”
“你打算直接用九魂还阳花解决这场瘟疫?”
林京洛不清楚沈玄琛后续的具体安排,只能从最直接的可能性问起。
“不必。”
沈玄琛望着她眼中明晃晃的疑惑,唇角微扬,眼底的光温润而耐心:
“古人谈‘瘟’色变,视其为上天降罚。在我们看来,这不过是病原体、传播途径与易感人群三要素未曾被彻底阻断罢了。”
“只要能找到病原体,或是我亲自诊察病患,便能有应对之法。”
“你现实中是医生?”林京洛有些讶异,抬眼看他,“我还以为,是这个身份自带的能力。”
“还不是医生。”沈玄琛轻轻摇头,语气里透出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温和的自嘲,“只是医学生。”
“哦。”林京洛眼波流转,故意拖长了声音,“我还以为你快三十岁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有些绷不住,忙低头去瞧地上的水洼,掩住嘴角那点狡黠的弧度。
沈玄琛立刻听出她话里那点促狭,也不恼,只顺着她的话自嘲一笑:“学医的人,总是容易显老些。”
他略作停顿,含笑望着她,声音放得轻缓:
“不知京洛今年贵庚?”
林京洛闷闷地应了一声:“四十了。”
她边说边抬眼去瞧沈玄琛的反应,目光却先越过他肩头,瞥见远处的边藜。
那张小脸正幽幽地望着这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不痛快。
沈玄琛刚要接话,又被林京洛急急打断:
“你的追求者来了,我得赶紧走。”
她转身就要溜,手腕却被沈玄琛轻轻攥住。
“我让你走了么?”
林京洛一怔,没料到方才还温声细语的人,转眼就换了副不容置疑的语气。
“你是警察吗?”
“警察是什么?”边藜已走到两人身旁,伸手便拨开了沈玄琛的手。
这一下,林京洛是真心实意地感激边藜。
边藜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原本绷着的脸顿时一松,换上一副“你这人是不是傻”的表情:
“有人来报,发现了从瑶云县逃出来的人。”
林京洛心头一紧:“逃出来?不是说前几日就已全县封锁了么?那人可染了病?”
“来人没说。”
沈玄琛直接迈开步子:“过去看看。”
巷子狭窄而幽深,两侧土墙被连日雨水浸得发黑,墙根处积着浑浊的水洼。
青石板路湿滑不堪,缝隙里冒出细密的青苔。
雨丝斜织,将远处的屋脊、近处的树影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三人快步穿过巷子,衣摆溅满了泥点却浑然未觉。
沈玄琛走在最前,神色沉凝;边藜紧随其后,眉头紧蹙;
林京洛落在最后,心跳得有些快。
她隐隐感到,这个逃出来的女孩,或许会撕开瑶云县那层被刻意捂住的真相。
还未走近,村长院里便传来压抑的哭泣与粗声的呵斥。
院门半掩,透过缝隙能看见几个太医院的人立在檐下,面色凝重。
瑶云县令坐在上首,身子绷得笔直,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他显然慌了,这女孩逃出来,万一说了不该说的……
通南村村长站在一旁,搓着手,眼神游移不定。
他知道县令在隐瞒什么,却不敢贸然插话。
那女孩被两个差役押着,衣衫褴褛,袖口与裙摆多处撕裂,露出底下磨破的皮肤。
她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但更引人注意的是她脖颈处几处近乎隐没的红疹。
以及呼吸时那不易察觉的短促。
沈玄琛目光扫过,眸色便深了几分。
“押回去!”县令猛地拍案,“擅自逃离疫区,按律当严惩!”
“慢着。”
边藜一步跨进院子,声音清亮。县令一惊,慌忙起身:“边、边小姐……”
女孩抬起眼,视线从边藜、林京洛、沈玄琛脸上一一扫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她不确定这些人值不值得信任。
“即便她不顾及其他村的安全,也不该如此粗鲁对待。”
边藜挡在差役面前。
林京洛见状正要上前扶那女孩,却被沈玄琛伸手轻轻拦下。
“她已染病。”他对林京洛低声说道,随即转向县令,语气平静,
“县令,本判院需询问她瑶云县内具体情况,方能研判疫情。还请行个方便。”
“不必问她!”县令急急打断,“下官可一一告知!瑶云县内患病者不过百人,病情尚可控,只是为防扩散才……”
“既然情况不重,”林京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为何要全县封锁?既已封锁,她又如何能逃出?封锁兵力几何,巡逻间隔多久?”
“不严重的话,我们来这的目的为了什么?”
县令脸色一白,支吾道:“这、这是为防万一……”
“你的爷爷,”他忽然转向女孩,语气陡转阴厉,“还一个人呆在瑶云,你放心他吗?”
女孩浑身一颤,嘴唇咬得发白。
“你威胁她?”边藜一步上前,眼中怒意灼然,“瘟疫当前,你隐瞒实情、欺上瞒下,如今还要以亲人性命相胁,这便是你为父母官之道?!”
院中气氛骤然绷紧,如满弓之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