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晚抓着那件质地柔软的白袍,袍子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独有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清冷气息。这股气息,似乎有安神的效果,却让夜星晚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着凉?
我堂堂魔尊,就算现在是凡人之躯,体质也远胜常人,会被这区区山风吹到着凉?
你这是在侮辱谁!
她几乎想把这件袍子从舟上扔下去,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她只能死死抓着袍子,将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忍。
我忍。
等我恢复力量,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身白袍子,染成五颜六色的。
飞舟在罡风中艰难前行,越往深处,地势越是险峻。下方不再是寻常的山林,而是变成了寸草不生的黑红色戈壁,地面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
“停一下。”
就在路朝辞准备操控飞舟,从两座险峰之间穿过时,夜星晚忽然开口。
路朝辞回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夜星晚指着那两座山峰之间,那条看起来最为宽阔平坦的通道,声音有些发紧:“不能走那里。”
“为何?”
“那两座山峰的岩石,颜色不对。”夜星晚的目光,紧紧盯着山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岩石,“它们的质地太疏松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过。这里的罡风又烈,一旦有强烈的灵力波动经过,很可能会引发山体崩塌。”
路朝辞的目光,落在那两座山峰上。
以他的修为,自然也看出了山体的不稳定。但他没想到,她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弟子,竟能凭着一双肉眼,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走那条看似安全的通道,而是操控飞舟,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侧的山坳飞了过去。
就在飞舟刚刚绕过山峰的瞬间,他们身后,那两座险峻的山峰,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
巨石滚落,烟尘冲天。那条原本宽阔的通道,在短短数息之间,便被彻底掩埋。
若是方才他们直接穿过去,即便以路朝辞的实力能护住自身,也必然会被困在其中,狼狈不堪。
路朝辞看着后方那片蔽日的烟尘,再回头看向那个蜷在角落里的少女,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她总能给他带来意外。
飞舟继续前行,一路上,夜星晚又指出了好几处隐藏的危险。
比如一片看似无害的沼泽,实则是能吞噬一切的“无底潭”;一丛开得异常娇艳的血色花朵,其实是能散发致幻花粉的“鬼面妖花”;甚至连风中一丝微不可查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息,她都能准确判断出,是某种剧毒妖虫迁徙的迹象。
路朝辞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审视,再到如今,已经渐渐归于一种混杂着赞赏与探究的平静。
他发现,自己这个小弟子,就像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古书。每一次翻开,都能看到一些前所未见的内容。她的知识,渊博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夜星晚并不知道路朝辞在想什么,她只是在尽一个“求生者”的本分。
毕竟,路朝辞要是出了意外,他这个“禁魔领域”一消失,自己固然能恢复力量,可在这鬼地方,突然恢复力量引发的魔气波动,只会引来更恐怖的存在。
所以,路朝-辞现在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得这么快。
在绕过无数险地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盆地。
盆地的入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山洞,洞口黑漆漆的,仿佛巨兽张开的嘴,正不断吞吐着肉眼可见的、比外界浓郁十倍不止的黑色罡风与灰色死气。
洞口周围,白骨累累,堆积如山。有妖兽的,也有人形的。无数残破的兵刃插在骨山之上,在阴风的吹拂下,发出呜呜的鬼哭之声。
这里,便是万骨窟。
即便是路朝辞,在看到这副景象时,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收起飞舟,两人落在洞口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
“你在此地等候,不要走动。”路朝辞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我先进去探查。”
夜星晚求之不得。
她立刻乖巧点头:“是,师尊。您千万小心。”
路朝辞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只看到了一片恰到好处的担忧与顺从。
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一道清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洞口的黑暗之中。
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夜星晚感觉那股压在自己身上、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枷锁,骤然松开了。
久违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奔涌回四肢百骸。
她舒服得长长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体内充盈的魔气,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然而,就在她准备起身,也跟进去看看情况时,一股极其隐晦,却又无比熟悉的邪恶气息,忽然从她侧后方的一堆白骨之后,一闪而过。
夜星晚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是苏媚的气息。
还有……另一个,比苏媚强大百倍,带着蝎子般阴冷与剧毒感觉的气息。
影骨长老。
他们没有进万骨窟,而是埋伏在了外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夜星晚的脑海。
调虎离山。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路朝辞。
是她!
夜星晚猛地回头,只见那堆小山般的白骨之后,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脸上带着狰狞蝎子刺青的男人,他的一双三角眼,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盯着她,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又得意的笑容。
而在他身旁,苏媚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她看着夜星晚,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上,满是复仇的快意。
“苏晚,我们又见面了。”苏媚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这一次,没有帝尊护着你,我看你还怎么逃!”
夜星晚看着他们,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
她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然后,用一种苏媚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慵懒与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逃?”
夜星晚轻轻歪了歪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弧度。
“谁说,我要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