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晚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端起杯子，小口地抿了一下。
浆液温润甘甜，入口即化，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可惜，也仅此而已。那股足以让任何筑基修士突破瓶颈的灵气，在她体内，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暴殄天物。她想。
“今夜的菜色，合胃口吗？”路朝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闲话家常。
夜星晚的心，却猛地一提。
又来了。
她抬眼，扫过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珍馐。每一道菜，都由珍稀的灵材烹制，霞光流转，异香扑鼻。
她若是说都合胃口，显得敷衍；若是精准地点评出其中几样，又会暴露她远超“苏晚”这个身份的见识。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美食包装起来的，温柔的陷阱。
夜星晚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盘形如翡翠的菌菇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好奇。
“弟子见识浅薄，只觉得样样都是珍品。”她轻声说，随即话锋一转，指了指那盘菌菇，“只是这道菜，让弟子想起……母亲留下的一本杂记里，曾画过一种名为‘碧云芝’的菌子，说它生于万丈悬崖的云雾之中，食之可静心明目。不知……是不是此物？”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一丝对母亲遗物的怀念。
路朝辞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情绪莫辨。
这番回答，堪称完美。既展现了她的“博学”源于母亲的杂记，又将范围限定在“听说过”，而非“认识”，分寸拿捏得无懈可击。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
一个字，终结了这场无声的交锋。
夜星晚垂下眼，继续小口地喝着那杯暖玉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师徒间一次寻常的问答。
宴会的气氛，在帝尊归席后，反而变得更加热烈。弟子们不敢再随意上前，便三五成群，在各自的席位上推杯换盏。
只有主桌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安静得仿佛与整个大殿隔绝开来。
夜星晚能感觉到，路朝辞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一次又一次落在自己身上。那不是审视，也不是探究，更像是一种……纯粹的观察。
像一个工匠，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思考着该从何处下刀。
这种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终于，当殿外的钟声敲响三下，这场盛大的庆功宴，总算落下了帷幕。
长老和弟子们陆续起身告退。
路朝辞也站了起来。夜星晚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起身，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玉阶，向着后山无尘殿的方向行去。
夜色如墨，月华如霜。
晚风吹散了酒气，也吹散了殿内的喧嚣。通往后山的白玉小径上，寂静无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一轻一重地回响。
就在经过一片栽满“静夜昙”的花圃时，一名长老的身影，匆匆从前方的小路拐了出来，神色凝重。
“帝尊，水牢那边，苏媚……招了些东西。”
路朝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夜星晚。
夜星晚立刻会意，停在原地，垂下头，做出非礼勿听的姿态。
路朝辞的眉头微蹙，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对夜星晚道：“你在此地等我。”
说完，他便与那名长老，走到了花圃的另一头，布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终于……
在路朝辞的身影消失在结界后的那一刻，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禁魔领域，骤然减轻了九成。
一股久违的、掌控自身的力量感，潮水般涌回四肢百骸。虽然依旧虚弱，但比起刚才连呼吸都费力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夜星晚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她贪婪地呼吸着带着花香的清冷空气，感觉自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上了水面。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苍白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
自由的滋味，哪怕只有片刻，也如此甘甜。
她甚至有种冲动，想趁着这个机会，立刻逃离这个地方。但理智告诉她，不可能。整个玄天宗，都在路朝辞的掌控之下，她逃不掉。
就在她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思绪纷飞之时，一道苍老而又突兀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的花丛阴影里响了起来。
“小姑娘，金丝雀的笼子，哪怕是用黄金打造，也终究是笼子，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