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指尖触上门板。
时空镜微微一震。
掌心日月纹骤然亮起——不是警告,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共鸣。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步入八十年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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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比外面更暗,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青茵勉强辨认出这是一间极其逼仄的门厅。地面铺着碎裂的水泥,墙皮大片剥落,露出下面不同年代的修补痕迹:伪满时期的灰泥、建国初期的石灰、八十年代的涂料。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家具残骸——一只断腿的木凳,半扇变形的大衣柜门,以及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看不清形状的物件。
报纸已经发黄酥脆,边缘虫蛀。青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层层纸屑。
那是一面萨满神鼓。
鼓面是老旧的鹿皮,鞣制精良,却已多处开裂,仿佛曾被锐器刺穿。鼓框是山核桃木,雕刻着繁复的纹路——日月、星辰、奔跑的鹿、盘旋的鹰,以及一条在云中隐现的四足龙蛇。鼓柄处镶嵌着几枚早已黯淡的铜钉,钉帽上残留着暗红色的附着物,在时光中氧化成近乎黑色的斑块。
青茵将手轻轻覆上鼓面。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意念。破碎的、叠加的、跨越数十年的意念。
一个老萨满在濒死之际的祈愿。不是为自己,是为部落,为那枚被迫交出的“守护信物”,为那个他无法履行的盟约。他的血渗进鼓面,渗进铜钉,将最后的祝福与不甘封存在这面破裂的神鼓里。
日本宪兵队的皮靴踢开门。伪满警察的呵斥。鼓被夺走,辗转于道外的古董黑市、白俄商人的地下仓库、以及某个无名收藏家的阁楼。然后,是漫长的、无人问津的遗忘。
而在这数十年间,那枚铜钉上残留的、萨满临终祝福的气息,始终在与某个遥远的、微弱的存在遥遥呼应。
那个存在,是日月峰。
青茵跪坐在尘埃里,掌心贴着那面残破的神鼓,久久不语。
她终于明白这股“淤塞感”从何而来。
这是一条被截断的契约之路。一个萨满在八十年前未能送达的守护之约,被囚禁在这面鼓里,困在这座城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一个能听见它的人。
而她,带着日月峰的烙印,踏入了这条巷子。
“我会帮你带回去。”她轻声说,像对一位素未谋面的先人承诺,“你的祝福,你的遗愿,日月峰……会收到。”
鹿皮鼓面在她掌心下微微震颤,仿佛一声跨越八十年的、释然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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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茵将那面神鼓小心地用旧报纸重新包好,装进随身带的帆布袋。她起身准备离开时,门厅内侧那扇半掩的木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
不是老鼠。
她倏然回头,掌心日月纹应激亮起,时空镜在怀中发出警告性的低热。
木门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瘦小的老人,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旧中山装,白发稀疏,满脸深刻的皱纹。他手里拎着一只老式的铁皮暖水瓶,显然是被门厅的动静吸引下来查看。
四目相对。
老人的目光从青茵年轻的面容,移到她手中那只鼓形帆布袋,再移到她尚未完全收敛光芒的掌心。
那双浑浊了许多年的眼睛里,忽然泛起极其复杂的神色——震惊、恍惚,以及某种沉淀了半个世纪的、不敢置信的确认。
“你……”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老迈特有的气声,“你手上的……是什么?”
青茵没有隐瞒。她摊开掌心,那枚日月纹在昏暗中浮动着柔和的金芒。
老人定定地看着那枚纹路,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发出下一个音节:
“阿玛……阿玛的神鼓……”
他说的不是“我父亲的鼓”。
他说的是满语——“父亲”。
青茵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看着他眼中难以抑制的、八十年前的孩童记忆里残留的惊恐与思念。她想起碎片中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老萨满,想起他临终前未能送达的祝福,想起这面鼓在这座城市辗转尘封的漫长岁月。
“……您是他的儿子?”她轻声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缓缓伸出手,枯瘦的指节轻轻触上帆布袋的外缘,像触碰一件易碎的、过于珍贵的梦。
“那年我才六岁。”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阿玛被人从家里带走,再也没回来。额娘说是日本人……后来,额娘也没了。我被人送到亲戚家,长大了,回来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停顿了很久。
“我找了一辈子。不知道找什么,就知道……不能走。万一阿玛回来了呢?万一那面鼓回来了呢?”
青茵握着帆布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问老人为何确信这就是他父亲的遗物。她不需要问。八十年独守空屋的等待,本身已是无需言说的答案。
“我会把它带到日月峰去。”她说,“乌力楞爷爷的后人还在那里。您父亲的契约,他未完成的守护,我会替他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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