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的秋阳刚爬过洪山尖,祠堂前的大榕树下就聚起了半村人。陈宗元背着个洗得发白的靛蓝土布帆布包,站在妈祖神龛前,听赵秀芬往他口袋里塞平安符 —— 那符是她凌晨三点就去镇上天后宫求的,黄纸朱砂,还带着香火味。“宗元哥,京城的官仔和先生都惜字如金,你讲话莫急,慢慢讲,咱洪山人的理,是实实在在做出来的。” 赵秀芬的闽南话带着哭腔,手里攥着刚晒好的 “金不换”(罗勒),往帆布包里又塞了一小罐:“这个泡茶,解乏,也让京城人尝尝咱闽南的草药味。”
陈宗元点点头,指尖触到帆布包内侧的硬壳 —— 那是装订整齐的洪山病历,封面是村民用朱砂写的 “洪山慢病互助实录”,边角被赵秀芬用细麻绳缝了三道,怕路上磨坏。他穿的还是那件灰布对襟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脚卷着,露出沾着洪山泥土的黑布鞋。“秀芬,互助中心的事,就拜托你了。” 他声音沙哑,目光扫过人群:李阿公拄着拐杖来送,手里举着他画的 “家庭草药园分布图” 复印件;张婶塞给他一包菜脯(萝卜干)和麻粩,“路上配粥吃,莫吃京城的生冷东西,伤脾胃”;几个学员捧着那本 “互助中心学员康复档案册”,纸页边缘已经起毛,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六年里每个人的调理记录,最后一页是所有学员的签名,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
“宗元哥,你一定要让京城的先生们知道,咱不是瞎搞!” 学员阿明喊道,他去年还是个连走路都喘的慢阻肺患者,如今能跟着练完整套八部金刚功。陈宗元接过档案册,小心翼翼裹进棉布,塞进帆布包最里层,“放心,我带的不是纸,是咱洪山人的命,是咱中医的根。”
上午九点,村口的中巴车扬起尘土,陈宗元靠窗坐着,手里摩挲着平安符。车过晋江大桥时,他望着江面的渔船,想起三十年前跟着师父采药的日子。师父说,中医就像闽南的 “慢火炖肉”,急不得,得守着火候,顺着食材的性子来。那时候他不懂,直到六年前洪山镇爆发慢病潮,老人孩子咳得喘不过气,偏远山村缺医少药,他才琢磨出 “辨证施调 + 集体监督” 的法子 —— 没有 fancy 的设备,就教村民看舌苔、摸脉搏;没有足够的药材,就发动家家户户种草药;没有医生随时盯着,就让学员互相监督饮食作息,像宗族里互相帮衬那样。
这一路走了近二十个小时,火车转地铁,陈宗元手里的帆布包成了焦点。地铁里,西装革履的上班族频频回头,看他一身布衣,背着个 “老古董” 包,包里偶尔露出草药的枝叶。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忍不住问:“大爷,您这是去赶庙会吗?” 陈宗元咧嘴笑,一口闽南腔的普通话:“不是庙会,是去开会,讲中医的事。” 姑娘挑眉,眼里带着疑惑,没再追问。
抵达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时,已是次日上午。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门前的石狮子瞪着眼睛,陈宗元下意识攥紧了帆布包带。走进会议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愣 —— 长长的红木会议桌泛着油光,两侧坐着的人,要么是满头白发、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要么是穿着笔挺西装、夹着公文包的管理者。桌上摆着印刷精美的学术期刊,封面印着英文标题,旁边是锃亮的保温杯和笔记本电脑。
陈宗元的出现,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他站在门口,土布衣衫与周围的精致格格不入,帆布包上的靛蓝在红木家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有几位专家抬眼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交谈,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视。
“这位是来自福建洪山镇的陈宗元先生,基层中医代表。” 会议主持人介绍道,语气平淡。
陈宗元走到最末位的空椅子旁,轻轻放下帆布包。椅子是真皮的,他坐下时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刚坐稳,旁边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就问:“陈先生,你是哪个医学院毕业的?有没有执业医师资格证?”
“我没上过医学院,跟着师父学的中医,证是有的,乡村医生执业证。” 陈宗元如实回答,闽南腔让 “乡村” 两个字显得格外突出。
男人皱了皱眉,没再说话,转头跟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笑。陈宗元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却没吭声,只是把手放在帆布包上,指尖感受到里面档案册的纹路。
会议开始了,先是几位专家发言,讲的都是 “基层医疗规范化”“诊疗标准统一”“循证医学依据”,那些专业术语像绕口令,陈宗元有些听不懂,但他知道,核心意思是基层中医太 “野”,没有规矩,容易出问题。
轮到现代医学派的代表 —— 协和医院的张教授发言时,他扶了扶眼镜,目光直接投向陈宗元:“据我所知,现在很多基层所谓的‘中医互助中心’,没有统一的诊疗标准,医生资质参差不齐,用的草药也没有经过安全性检测,这很容易引发医疗风险。比如有些地方用偏方治慢病,不仅没效果,还耽误了正规治疗,这种情况屡见不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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