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转眼间,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
上海的夏天总是带着一种粘稠的湿热,蝉鸣声撕心裂肺地在路边的大树上炸响,仿佛要将这闷热的空气彻底撕碎。
石头小院里,浓密的葡萄架遮蔽了大半个院子,垂下的绿叶层层叠叠,勉强漏下几点碎金般的阳光。
微风穿堂而过,带起了一丝难得的凉意,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煤烟味。
沈凌峰仰躺在摇晃的竹躺椅上,双眼微闭。
沈凌峰已然十四岁了,个头更是长到了将近一米八。
那身曾经略显宽大的海魄衫,如今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勾勒出少年初具轮廓的结实肩膀。
他的面容愈发清冷俊秀,褪去了几分童稚,那双深邃的眼眸即便闭着,也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咿……呀……”
一声细碎、软糯的嘟囔从身侧传来。
沈凌峰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他躺椅旁,紧挨着一个用红木细心打磨、转角处都包了棉布的婴儿床。
凉席上,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正慢吞吞地翻过身。
这是大师兄的孩子陈永清,小名骏骏。
去年秋天出生的他,刚好属马。
此时的小家伙只穿着一个大红色的刺绣肚兜,露出白藕节似的小胳膊和小腿,光着个浑圆的小屁股,趴在凉席上。
骏骏先是撅着屁股,像只小青蛙一样蹬了两下腿,然后两只小手撑着凉席,费劲地把自己坐了起来。
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水雾,鼻尖上渗着几颗细小的汗珠。
他坐在那儿,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还没搞清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院子里。
片刻后,他看到了身边的沈凌峰,眼睛猛地一亮,咧开只有两颗门牙的小嘴,含糊不清地喊道:
“唔……小……小……”
“是叔叔。”沈凌峰坐起身,伸出修长有力对手指,轻轻刮了一下骏骏汗津津的小鼻子,柔声说道,“醒了?不睡了?”
骏骏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作势要往沈凌峰怀里扑。
沈凌峰顺势将他抱了起来。
十个月的孩子已经有了些许的分量,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沈凌峰让他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手护着他的后腰,一手拿着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你爸妈还在厂里上班呢,也就我能陪着你玩。”
骏骏听不懂,只是好奇地抓着海魄衫的领子,用力地拽着,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逗弄着怀里的孩子,沈凌峰的思绪却渐渐飘向了这一年来外面的惊天巨变。
就在一年前的春节,这院子里还是红灯笼高挂,喜气洋洋地准备迎接着新生命的到来。
可谁也没想到,仅仅几个月之后,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从京城刮起,迅速席卷了整个华夏大地。
上海,作为远东的明珠,更是处于这场风暴的风眼之中。
今年年初,市里任命的“革新会”正式进入了上海造船厂。
曾经那个在沈凌峰看来还算清明的体制,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人事变动。
最先倒霉的,就是原本的厂领导层。
李建国,那位曾经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喊“为国创汇”的厂长,如今已经被剥夺了一切权力,甚至连那个标志性的印着厂名的搪瓷杯都被收缴了。
他被下放到了生产第一线的锻造车间,整天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在高温炉火旁挥汗如雨。
刘卫东也没能幸免。
这位曾经一心钻营、却也实实在在想给工人们弄点好东西改善伙食的后勤副厂长,现在成了仓库里的搬运工。
沈凌峰听大师兄回来说过,那个接管厂子的革新会主任牛立胜,年纪还不到三十岁,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眼神里透着狠戾的角色。
牛立胜在全厂大会上公开叫嚣,说厂里的那些领导班子都是“走错误路线的当权派”,原本应该把他们送到最偏远、最艰苦的农场去修路采矿。
之所以他们还能留在造船厂当工人,完全是因为沈凌峰之前帮厂里拉来的那笔四海航运的订单。
哪怕是在这疯狂的年代,上头也依然需要美元。
上海造船厂与四海航运的那笔长期订单,每年雷打不动地能为国家创汇一百多万美元。
在这个外汇极度匮乏的时期,这就是一块谁也不敢轻易砸碎的免死金牌。
作为订单的促成者和主要执行者,李建国和刘卫东这才得以留在厂里,成了“光荣的工人阶级”。
沈凌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知道,这不过是大幕拉开后的前奏。
幸运的是,他的大师兄陈石头和嫂子刘小芹并未受到太大波及。
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陈石头出身贫农,根正苗红,是那种丢在人堆里都嫌土的“阶级兄弟”。
再加上他这些年每天都能给厂里采购到两三百斤鱼,即便牛立胜那帮人再想如何,也得留着这种能干实事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