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德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与他交握了一下,便立刻松开,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牛主任客气了。”
他的目光在牛立胜那张写满惶恐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转向张伟,也介绍起自己身后的两人:“张主任,牛主任,我也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发小,陈虎,宗安邦。”
陈虎和宗安邦上前一步,对着张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们两人身上都穿着便服,但那股子长期在强力部门浸淫出的干练和煞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陈虎现在在市局刑侦总队当副处长,安邦在预审处,也是副处长。”陆正德轻描淡写地补充道。
张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公安系统!
还是两个实权副处!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真挚了几分,连忙上前跟两人握手:“哎呀,陈处,宗处,幸会幸会!都是保卫我们华夏江山的栋梁之才啊!”
牛立胜在一旁听得更是心惊肉跳。
我的天!今天这屋子里都是些什么神仙?
市革新会的副主任,市计委的办公室主任,还有市局的两个副处长!
自己这个造船厂革新会主任,虽然也是个处级干部,手里管着几千个工人,但在这些实权部门的大佬面前,简直就像是田埂里的泥鳅,被扔进了大江大河里,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他越发觉得自己的渺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哪尊大佛。
一番客套的寒暄过后,饭菜已经摆上了桌,众人分宾主落座。
张伟自然是将陆正德请上了主位,自己则坐在他的右手边。
陈虎和宗安邦坐在陆正德的左手边,而牛立胜,则被安排在了离门口最近的末席。
一坐下,牛立胜就立刻进入了“服务员”的角色。
他手脚麻利地给各人的茶杯里续上热水,又拆开一包崭新的“中华”烟,恭恭敬敬地给每人递上一支,再用火柴逐一点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是平日里在酒桌饭局上练出来的本事。
烟雾缭绕中,客厅里的气氛渐渐熟络起来。
毕竟都是年轻人,又都身处权力场中,共同语言自然不少。
他们从当前的“大好形势”聊到市里的各种人事变动,从批判“封资修”的腐朽生活聊到哪个国营商店新到了一批紧俏货。
张伟极力扮演着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不断地抛出话题,试图将气氛搞得更加热烈。
他时而引经据典,说几句从《红旗》杂志上看来的最新语录,以彰显自己的理论水平;时而又声色俱厉地痛斥几个已经被打倒的“走资派”,以表明自己的坚定立场。
陆正德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着倾听,偶尔才会附和一两句,言语间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至于冷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陈虎和宗安邦则相对沉默一些,他们更习惯用观察代替言语,只是在聊到一些社会治安和敌特案件时,才会插上几句,言简意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和权威。
而牛立胜,则彻底成了一个背景板。
他全程保持着谦卑的笑容,只在众人的茶杯空了时第一时间续上水,或者在陆正德和张伟的发言告一段落时,恰到好处地带头鼓掌,嘴里喊着“说得好”、“高屋建瓴”。
窗外,沈凌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真是一出精彩的百丑图。
张伟的急于攀附,陆正德的深沉内敛,陈虎宗安邦的鹰犬之姿,还有牛立胜的谄媚与恐惧……
这些人性的不同侧面,在这小小的客厅里,被一盏日光灯照得淋漓尽致。
酒过三巡,话匣子彻底打开。
张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给陆正德的杯子满上酒,状似不经意地叹了口气:“陆哥,说起来,我今天正为一件事头疼呢。”
陆正德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哦?什么事能让我们张大主任都犯难?”
“还不是上海造船厂那点破事!”张伟一脸愤懑地拍了下大腿,“您是不知道,厂里有那么一小撮人,仗着自己资格老、技术好,就翘尾巴了!对我们革新会的工作,阳奉阴违,消极怠工!前阵子我提出搞个‘忆苦思甜饭’,就是想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忆苦思甜,端正态度。结果呢?好家伙,有几个老家伙,带头唱反调,阴阳怪气地在背后说怪话!”
他看向牛立胜,眼神一厉:“老牛,你说说,是不是有这回事?”
牛立胜被点名,浑身一激灵,连忙点头哈腰:“是,是!张主任说得对!就是有那么几个刺头,思想太顽固,完全跟不上形势!”
张伟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陆正德继续“诉苦”,“陆哥,您看,这队伍要是思想不纯洁,里面混进了害群之马,生产任务怎么搞得上去?上面的指示精神,怎么贯彻得下去?我跟老牛说,必须下狠手,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可他呢,前怕狼后怕虎,总担心影响生产,影响了为国创汇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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