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演结束后的第三天,诺布尔学园安静得不正常。
文化祭收摊的第二天是法定休校,校园空着,连家政教室的焦糖味都散干净了。后山那棵樱树的叶子又黄了一圈,夜蹲在园艺室窗台前看花的时候,发现第三瓣的乳白色轮廓从昨天开始不再往大长了——它停住了,像骨头没长好就先上了石膏,硬是硬了,但里面空。
永恒之花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前两次开瓣之前,花至少会跳。现在它不跳,不烫,不亮,就那么平着呼吸,花蕊里红蓝白三粒光点像三颗被按进棉花里的纽扣,连明暗的节奏都慢了半拍。
它在等一个它认的东西。
鞋有了,旗有了。最后一把——名字。
夜把花塞回内袋,翻过后山围墙往旧城区走。她要去找朔也的日记。前教师说过的,朔也失踪前最后三个月的排练笔记留在了戏剧部仓库的废弃箱里,十年没人动过,因为箱子上贴了标签——不是真封印,是当年导演嫌碍事写的处理掉,但没人舍得真烧。
戏剧部仓库在礼堂地下室,钥匙南给了她一把。
别让老师看见。仓库只有我能动,因为是我家捐的锁。南把钥匙放在她掌心时,左手那圈金线指环还在,没摘。
地下仓库比图书馆地下二层还冷。空气里有胶水、旧幕布、樟脑丸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所有学校的地下室都共用的同一种气味。灯绳一拉,四十瓦灯泡晃了三下才亮,光晕底下堆着十年攒下来的东西:断了杆的旗帜、褪色的城堡布景、半人高的泡沫柱、一箱一箱卷起来的旧海报。
废弃箱在最里面,铁皮的,锈到标签纸都快粘不住了,但两个字确实在。
夜把箱子拖到灯下打开。
里面不是。是三个纸箱套在一起,最外面装的是旧剧本和作废的舞台图,中间是服装零件——假花、断跟的高跟鞋、一顶纸糊的王冠(被压扁了,但王冠的尖数了数,是七个,和公主光美变身器上的装饰数一样),最里面那层是布包着的,沉,打开是笔记本。
四本。
封面不一样,内页纸色也不一样,说明不是同一个本子连续写的,是朔也在三年戏剧部生涯里换了好几个本子,最后三个月的笔记被他自己重新整理到了一起——用一根红线捆着,线头打了个死结,结上沾了点红墨水。
夜解开结。
第一本前半年是正常排练日志:几点到剧场,谁迟到,灯光cue几号,哪段转场不流畅。字迹工整,是优等生的字。翻到失踪前三个月那部分,字开始变。
十一月三日。今天在地下排练室镜子里看到自己。不是我。是剧本里的王子。王子应该说什么我全知道,但我开口的时候觉得喉咙里塞了别人写好的台词。不是我说的。
十一月七日。把奥杰塔的哭戏从第三拍改到第一拍。导演骂了四十分钟。但镜子里看回放,第一拍那个哭是对的。我的身体比我的嘴先知道。
十一月十四。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扇门,门上有三把锁。第一把锁的钥匙是鞋——我给公主缝的那双。第二把是旗——我绣的。第三把……我怎么也想不出来。门后有人在唱歌,唱的不是剧本里的歌,是小时候我妈教我的那首。她教完就忘了,我也忘了。现在想起来只有调子,词全空着。
十一月二十。今天在城下广场的石板缝里挖到了东西。不是钥匙。是门。门在地上,不是墙上。我往下走了七级台阶,前面有光。光里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公主,她说你的剧本写完了吗。我说没写完。她说那进来也没用。我退出来了。但台阶最后一级的石缝里卡着一片花瓣——不是这个季节的花,银红色,像烧过的纸。
银红色。
夜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朔也十年前在城下见过的花瓣——和永恒之花第一瓣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十一月写的。日期空着,纸是新撕的,字迹比前面所有都急,笔画飞起来,像一边跑一边写的:
我找到第三把钥匙了。不是东西。是名字。公主没有名字的时候才是所有人的公主。王冠上的字是别人刻的,鞋底的泥是自己的,旗子上的手是自己的——但没有名字,谁都抓不住你。我进去了。门后面不是城堡,是舞台。舞台下面坐着一个人,她说她等了很久没有被写好的孩子。我要把我的童话演完。不用剧本。不用名字。
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符号。
半圆,三根竖线,倒王冠。
但这次符号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清,用铅笔芯最钝的那头蹭出来的,像怕被人发现又怕自己忘了:
——她叫我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这三个字不是学生证上的字。
夜把笔记本合上,攥着那根红线,指腹压到发麻。
。
门后那个人。十年前坐在舞台下的——不是怪物,不是敌人,是。朔也进去不是为了失踪,是为了把童话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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