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斜倚在软榻之上看着他,外头丝竹歌舞的声飘进窗内,衬得屋内格外安静。
清怜立在离榻两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只是躬着身。
“小姐。”他声音很好听,像风吹拂风铃音,清冷柔和。
梵音没有说话,目光越过他垂落的眉眼,从那张苍白的面容起,一寸寸向下扫去。
倒是有许久未见了,她竟觉得有点陌生了。
“怎么?一段时间没见,这是记恨上我了?”梵音打趣道。
清怜摇摇头, “没有,清怜不记恨小姐。”
他还是低垂着脸,没有看梵音。
梵音从软塌上坐起身,青丝沿着动作滑落身后, “是吗?”
清怜低低应了一声“嗯”,片刻之后,才终于抬眸望向她。
他长得是一副偏柔的样貌,五官清秀,算得上好看,但并不吸引人注意,温和得近乎寡淡。
可对梵音而言,这怡乐院里,除了老鸨,也就只有清怜不怕她了。
梵音手肘撑在膝头,微微倾身,“那为何不敢抬头看我。”
清怜的目光平静迎上她的视线,他的眼睛倒长得不错,像一汪清水,透亮清澈。
“只是许久没见小姐,以为小姐已经厌弃清怜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尾音里掺了一丝压不住的委屈。
梵音一顿,随后嘴角微勾, “清怜这话说的,还不是埋冤我?”
清怜咬着红润的唇瓣,没有说话了。
“过来。”梵音轻声道。
清怜身子微僵,脚步轻轻挪动,一步步从两步开外,慢慢走到软榻跟前。
那股淡淡又刺鼻的香气,随着他的靠近,愈发浓烈。
站定在榻边,他声音压得很低:“小姐。”
梵音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伸出手,指尖擦过他眼下泛开的浅淡阴影。
“清怜原来这般容易多想?”她的语调放得很缓,“倒是我忽略了。”
指尖的触感微凉。清怜的身子轻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往后退避。
他唇瓣依旧轻轻抿着,咬过的地方透出一点淡淡的红。
“不敢怪小姐。”他声音好似更加委屈,“只是……日子久了,难免会胡思乱想。”
屋内静悄悄的。
窗外的丝竹乐曲隔着窗纱漫进来,朦朦胧胧,嘈杂又带着暧昧气息。
梵音手指顺着他滑嫩的脸颊抚摸,触感细腻柔软,手指慢慢移到他的下颌。
眼神渐渐变深,她记得她好像说过,不喜欢清怜涂胭脂。
指腹骤然收紧,扣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脸。
梵音凑近几分,吐气如兰:“清怜,是遇到意中人了吗?”
清怜身体一僵,如水般清澈的眼眸晃了晃。接着他扯出一抹浅笑,“小姐说的哪里话。”
“清怜的……”
他还想继续说,疼痛的下颌猛然一松。
“是吗?那倒是我误会你了。”
梵音身子向后,重新靠回软榻,漫不经心道:
“许久未听你弹琴了。”她抬了抬下巴,扫过屋角摆放的一架古琴,“去弹一曲。”
清怜抬手,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还泛着酸麻的下颌,愣愣看着梵音,没有明白她怎么会突然……
可是……他看了几眼,很快便收拾好表情,“是,小姐。”
脚步挪到琴案之前,青色衣摆垂落,扫过地面。
他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之上,一曲悠扬婉转的乐曲慢慢响起。
清怜的琴技,在这怡乐院里本就数一数二。
配上他清隽柔和的模样,垂眸抚琴时,倒美得不可方物。
梵音最爱看他弹琴,每次来这,都得听他弹奏几首。
不过今天呢?
她手肘撑在软榻上,细细看着清怜,眉眼微皱。
她怎么记得,除了她之外,清怜不接待任何客人呢。
是老鸨应允的,还是清怜自己呢?
悠扬动听的琴音在雅间里飘荡,与外面的丝竹弦乐,竟诡异糅合在一起。
并不刺耳,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调和感。
几曲落罢,天色渐暗。
梵音饿了,她稍稍直起身,“清怜饿了吗?”
清怜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尖泛着薄红,“小姐可是饿了。清怜这便去吩咐传些酒菜过来。”
说罢他便要起身,衣摆擦过地面。
“不必了。”梵音出声拦住他。她从软榻上缓缓站起,“今日在外面吃吧。”
清怜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眸看向她,眼眸里浮起一丝错愕。
他记得,梵音从来不在外面用膳的。
雅间之外的喧闹笑语、杯盏碰撞的声响阵阵传来。
“出去?”清怜低声重复,“小姐,楼下人多眼杂。”
梵音已经缓步走到了门口,“人多,才有意思。”
“走吧。”她侧过身,抬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说是外面,梵音自然不会同楼下往来的宾客挤在一处。
她选了二楼临栏的雅座,隔一道雕花栏杆,正好将楼下大堂的表演尽收眼底。
清怜跟在她身侧,青衫长袍在满堂艳丽衣饰之间,显得格外素净。
“坐啊,陪我一起吃饭。”梵音开口。
清怜迟疑片刻,脚步轻挪,在梵音对面落坐。这个位置刚好正对大堂大门。
梵音手肘搭在栏杆边,漫不经心地扫过楼下戏台,另一只手夹着一块鲜嫩的鱼肉。
这表演看着也没啥意思,她都看腻了。
无聊的挑挑眉,看到不动筷的清怜时,她手腕一抬,将那块鱼肉递到清怜的眼前。
“坐着发什么呆。”她声音不高,半掩在喧嚣的噪音里,“菜摆在面前,也不知道动筷。”
清怜睫毛一颤,慌忙抬眼,眼里闪过几分局促。
他飞快往四周瞥了一眼,耳尖染上一层绯色。
迟疑片刻,他才低下头,小口衔下筷上的鱼肉,小声道:“多谢小姐。”
刚咽进去,清怜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些许,目光落在大门的方向。
梵音将他这一瞬的异样尽收眼底,眉头微挑。
哦,来了?
她将银筷轻轻搁在瓷盘边缘,发出一声细微的叮响。
一转头,对上一张惊艳的,好像在哪见过的脸。
楼下锦衣男子似有所感,目光上扬,直直朝着二楼雅座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