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恒怔怔的望着南木,一时反应不过来。
“我会尽力给他解毒,保他一命,只是需要时间。”
苏恒看着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南木,心脏莫名一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着,再看向眼前神情认真而清冷的少主、神医,突然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或是痛糊涂了,他拱手施礼:“多谢少主出手相救!”
而南木,面对苏恒,心里还是有一点波澜的,这是原主面对从未有过的父爱小小的失落吧,也仅此而已。
走出手术室,南木轻轻揉了揉眉心,把这点小小的失落压下去。
救苏恒,救苏琰,与苏家的恩怨无关,只因为他们是为国厮杀的将士。至于那些尘封的过往,就让它永远埋在心底吧。
第三天晨光破晓,薄曦透过窗棂,榻上,苏琰缓缓睁开了眼。
他年少骨血硬朗、体魄本就远超常人,加之南木灵泉灵药彻底清尽体内残毒,并无半点蛊毒箭伤遗留的后遗症。
只是刚苏醒的眼底带着初醒的空茫,头颅还有片刻昏沉,浑身筋骨酸软无力。
可哪怕意识尚且朦胧,前日濒死的那一幕,依旧刻骨铭心,清晰如昨。
苏砚一身狼狈,眼底是滔天恨意、咬牙切齿向他举起弓弩。
三支淬有剧毒的箭,决绝狠戾,直直朝他心口、肩胛射来,招招致命,半分情面不留。
那是他最疼爱的弟弟啊,是他苏家的儿郎啊。
苏琰静静躺着,胸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寒凉。
同族相残,手足反目。
世间最寒人心的,从不是敌寇刀枪,而是至亲之人递来的利刃。
南木进来复查时,发现苏琰已醒。
她垂眸看向苏醒的苏琰,指尖轻搭腕脉,神色淡然从容,医者模样,无半分多余情绪。
“恢复得不错,今天可和重症伤者一起转送战地医院”。
苏琰抬眼,望向她,只是匆匆一眼。他心头猛地一震,脑海骤然嗡鸣。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神秘的少主,可他对少主,为何会有种——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可又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
突然,记忆深处,出现一双隔了数年光阴、日日呆坐在西跨院、痴傻懵懂,却干净剔透的眼眸,那是他痴傻多年的三妹妹苏南木。
他眸光微滞,下意识挪开视线,落在紧随南木身后、手里还端着药盘的小翠身上。
这一眼,彻底敲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
小翠身姿纤细,眉眼温顺,可眼底深处藏着的那抹誓死护主的凌厉警觉和西跨院那个小丫环如出一辙。
那眼神清清楚楚在说:你敢欺负我家小姐,我就跟你拼命!
一扇尘封多年、无人触碰、早已落满尘埃的记忆窄门,轰然敞开。
他想起了镇南王府的西跨院。
那是整个王府最偏僻、最破败、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荒草覆阶,屋舍陈旧,常年冷清,无人踏足。
西跨院里,住着王府最不起眼、人人嗤笑痴傻的三小姐 —— 嫡女苏南木。
世人皆言镇南王府三小姐愚钝痴傻、心智不全,是王府污点。无人疼、无人惜、无人挂怀。
可就是这个傻子,她的外家,只有她这一个外孙女了,万贯家财,全是这个傻子的。
苏琰却从小就知祖母、母亲和府中姐妹皆觊觎南家财产,全家都理所当然的认为,主母南依死了,南家没人了,一个傻子,南家那么多家产,她守得住吗,不如给他们更合适。
后来,噩耗骤传。万象寺一场滔天大火,烈焰焚寺,浓烟蔽天。
当时他和父亲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大营,几个月后才得到消息。
后来京城谣言四起,父亲暗查后才得知真的是二妹妹苏璃暗中设计,一把大火,三妹妹和丫环小翠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父亲一怒之下对王府女眷封府禁足。
可彼时镇南王府风波迭起、祸事不断,朝堂暗流汹涌。
一个后院痴傻的小姐,无人在乎死活,无人深究真伪,后来,他们父子为了切断谣言,更怕南家人知晓报复,还对南家人进行过追杀。
有愧吗?有吧。
直至今日,这件事成了父亲心中的一根刺,父亲长驻军营,再未踏足镇南王府。
苏琰胸腔剧烈起伏,心底巨浪翻涌,震得他四肢发麻,指尖微颤。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嗓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突然轻声唤了一声:
“小翠。”
“嗯,有事吗?可是要喝水?”小翠本能的应了一声,随后身体一僵,小翠骤然回神。
她猛地抬眼,看着榻上的苏琰,眼底满是错愕、茫然、难以置信,瞳孔狠狠收缩。
“完了,她忘记了这是苏家大公子,是小姐的大哥”。
这一瞬的本能应答、一瞬的神色崩裂,彻底坐实了苏琰所有猜测。
苏琰缓缓抬眼,目光重新落回身前静静立着、垂眸换药的南木身上。
他喉结滚动,压下所有翻涌的酸涩、震惊、怅然,一字一顿,极轻、极缓,带着赌尽前尘的试探,低声道:
“你是…… 三妹妹。”
安静。极致的安静。
南木身形未动,指尖依旧平稳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眉眼平静无波,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恍惚,无半分旧忆涟漪。
轻轻一句,“你认错人了!”
她早已不是那个困于破败西跨院、痴傻懵懂、任人欺凌、无人疼惜的镇南王府三小姐苏南木,真正的三小姐早死在西跨院的风雪中。
她是从异世穿越而来的军医南木。
万象寺那场大火,只是正好给了她脱离苏家的机会。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浴火重生、执掌乾坤、智谋无双、心怀山河的南木。
三小姐的前尘,葬于火海。
她的今生,与镇南王府、与苏家血脉、与他们这些冷漠至亲,再无半分干系。
前尘万般亏欠,今生两两无关。
两日后,南木带着苏恒、苏琰父子连同两百多名重伤将士,全部转移到了战地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