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进盛京宝号后街小院时，五姑娘已经起来好久了。
熹微的天光透过纸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淡金色的格子，灶房里传来轻轻的响动。
上次尚和平带着山猫、草上飞、王二贵住在这里的时候，都是前院盛京宝号掌柜的伙计给他们张罗饭食。
这次回来，老苍头告假回了老家，草上飞忙活着和长生天联络、打探消息，都是在外边随便凑合着吃点儿。
五姑娘昨晚回来就小院里外探看，知道柴米都是现成的。
于是她早起轻手轻脚地熬了粥，蒸了馍，又炒了个盐巴鸡蛋——全当咸菜吃了。
今日出去采买药材，得空要买些蔬菜肉类，也好让忙碌的尚和平和草上飞吃上热乎的。
灶火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眼里却有了一夜深思后的清明。
柴禾在灶膛里噼啪轻响，粥香渐渐弥漫开来。
尚和平从厢房出来时，正看见她在天井里晾衣裳。
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踮着脚，将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搭在竹竿上，动作利落，腰背挺直，像山崖边一株不屈的野草，在风里微微摇曳却根深蒂固。
“起这么早？”尚和平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帮着把她晾的衣服展平，问：“还是睡不好？”
五姑娘回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那笑意像是初融的雪水，清清亮亮的：“习惯了。在营里，这时候也该起了。”
她取下晾衣竿，走到尚和平面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经过一夜打磨的玉石：“昨晚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这事早晚要了结。不能总躲着，总怕着。”
尚和平看着她，等她说下去。晨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
“我是巡防营里的医官，是东山寨的五当家，是太平堡的主人。”五姑娘抬眼，目光坚定如铁。
“不是当年那个逃婚不成、被关在家里、任人摆布的王五姑娘。王强、算盘张、伍万……他们都想拿我和妹妹做文章，也得看他们是不是真有那个本事。”
尚和平嘴角弯得大大的，宠溺的神情全然写在脸上，看着五姑娘难得的将心里所想宣之于口。
这丫头，终于肯把心里冰封的委屈、仇恨、拿出来晾晒，谈论了。
五姑娘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不是只想自保，或是只护着王家……的人。我还想……帮你。”
“帮我？”尚和平心里一动，像是有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层层涟漪。
“嗯。”五姑娘点头，鬓边一缕碎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光。
“你肩上的担子重，要顾着营里二百号弟兄，要应付算盘张、伍万，要招安霹雳手，还要对付那些明里暗地里的算计。”
“我虽是个女子，可也会打枪驱狼，懂疗伤，识草药。我想……不止不拖累你，还要能站在你身边，像你说的那样——做你的战友。”
战友！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山泉般的清冽，又带着岩石般的坚定。
尚和平看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她——身形单薄，浑身戒备，眼神却像狼一样警惕，不肯接受任何人的施舍。
在任家油坊后山，她只身面对花蝴蝶的围追堵截；在老鸹崖，她和自己一起救东山寨当家的于吕三的重围；伤兵帐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东山寨，她沉默寡言，却把滚地雷、拍地缸照顾得很好；再后来，她为护着王家老宅，单枪匹马血战吕三……
这个傻丫头，她从来不是需要人护在羽翼下的弱女子。
她是能在风雨里砥砺前行，且不断进步的人。
“好。”尚和平重重点头，眼里有光，那光像是破晓时分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晨曦，“那咱们就说定了——是最亲密的战友。”
是的，光是战友还不够，要做亲密的战友，还要“最”！
五姑娘一下绯红了脸，从耳根红到脖颈，手搓了衣角，声音细如蚊蚋：“吃早饭吧，我做好了！”
“好！”尚和平柔声回应，那声音里浸着说不出的温存。
这时，草上飞也非常合时宜地才起床出屋，一边伸懒腰一边打着哈欠，瞧见天井里这光景，忍不住调侃：“借师傅的光，要吃上师娘做的饭了！”
尚和平也不制止，只含笑看着。
五姑娘假装没听见，快步躲进灶房，脚步轻捷得像只受惊的雀儿，脸上那抹红却一直没褪去。
草上飞凑到尚和平身边，挤眉弄眼：“师傅，我这助攻来得及时吧？”
“就你机灵。”尚和平拍了下他后脑勺，脸上笑意更浓。
早饭摆上桌，简单的粥馍小菜，却透着家常的温馨。
三人正谈笑吃着，院外忽然传来叩门声，不急不缓，三轻一重，是约定的暗号。
草上飞起身开门，原来是盛京宝号的掌柜差伙计来送饭，还带了口信说吃了饭到前院盛京宝号议事。
伙计拎着食盒，见桌上已有饭食，讪讪笑道：“小的来晚了，不知几位已经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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