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南的雨,像扯不断的灰线,自从陈鸣飞踏出太行山,就没停过。
起初还是黏在脸上的毛毛细雨,这会儿风一紧,雨势骤然转急。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垃圾山上,砸在同福避难所两百多防卫者的雨衣上,也砸在白帝那边两千号人围成的大圈里。
陈鸣飞仰头看天,任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嘴里,带着股铁锈般的腥气。
他有些后悔了。
非逼着津岛英树脱衣服,说要打得奔放点。没想到这小鬼子还真脱,还非得脱出一种诡异的仪式感——衬衫、马甲、外套,一件件褪下,叠得方方正正,连衣角都对得齐齐整整,才轻轻搁在泥水边。
“喝——呸!”
陈鸣飞一口唾沫吐进泥里,抹了把脸,冲场中骂道:“我说小鬼子,你磨蹭什么呢?再拖下去,雨能把咱俩淹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叠衣服,嗤笑一声:“你那破衣裳,叠得再整齐,一会儿也得泡成烂泥。摆那么端正,怎么,等会儿打完了还得穿回去祭祖?”
津岛英树充耳不闻。
他脱得只剩一条裤子,赤着上身走进场中,缓缓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雨水打在他精瘦的脊背上,顺着脊椎沟壑往下淌。他神情坦然,甚至带着点近乎虔诚的庄重,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我身上没有武器,这一战,干干净净。
陈鸣飞可没这份雅兴。
他对自己那身肌肉线条倒是有信心,但一想到两个大男人在泥地里搂搂抱抱、赤膊上阵,浑身就起鸡皮疙瘩。
他转过身,从后腰抽出两把匕首,反手递给时迁。时迁接过刀,压低声音说了句“小心”,陈鸣飞嘴里正含着一口浓痰,只含糊地“唔”了一声,便晃着肩膀,一步步踏进雨幕。
“陈鸣飞先生,”津岛英树膝盖微曲,双手一前一后摆出拳架,脸上还挂着那副假笑,“我准备好了。”
陈鸣飞不说话。
他晃了晃脖子,骨节发出细碎的脆响,手腕一抖,甩掉指尖的水珠,然后——
一步一步,踩进泥里。
津岛英树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盯着陈鸣飞的腿,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瞳孔在雨幕中微微收缩,脑子里疯狂推演着对方可能的起手式。
三步。
两步。
一步。
陈鸣飞胸口猛地一鼓,脖子后缩——
“喝……忒!”
一口浓痰裹着雨水,直奔津岛英门面门!
津岛英树本能地偏头,那口痰擦着他颧骨飞过,砸在身后的泥地上。
就在他偏头的刹那,陈鸣飞的脚已经到了。
“迎门脚!”
右脚蹬地,左脚如鞭,直踹津岛英树胸口。津岛英树双臂交叉格挡,闷响声中,他脚下泥水炸开,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半步。
“足球踢!”
陈鸣飞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左右脚交替轰出,一脚比一脚狠,一脚比一脚刁。津岛英树咬牙硬扛,双臂挡得生疼,脚步却已经乱了,重心一晃,脚跟踩进泥坑,踉跄后退。
他后脚猛地一蹬,泥水飞溅,总算站稳身形,刚想开口骂一句“卑鄙”——
陈鸣飞的拳头,已经怼到他鼻尖前。
津岛英树条件反射地抬臂护头。
可拳头停在半空,根本没砸下来。
他一愣。
下一瞬,下身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断子绝孙脚!!”
陈鸣飞的声音在雨幕中炸开,紧接着——
“足球踢!足球踢!足球踢啊——!”
他踢得毫无章法,踢得理直气壮,每一脚都精准地踹在津岛英树蜷缩的身体上。津岛英树整个人缩成一只煮熟的大虾,双手死死护住要害,在泥水里翻滚、挣扎,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好——!!”
场边,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叫好声如潮水般涌来。不管是同福的防卫者,还是白帝的两千人,此刻都忘了阵营,忘了立场,齐声吼着“好”,声浪震得雨幕都在颤抖。
“好啊!果然是好招!”
吕道长站在人群最前,摸着胡子,笑得胡子都在抖,“先声夺人,强抢先机,然后死死咬住节奏,不贪多,不恋战,专打要害!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妙啊!”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雨中格外畅快:“陈鸣飞这后生,颇得我纯阳门‘敬祖师礼’的精髓啊!哈哈哈哈——”
时迁站在一旁,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原本对吕道长还有些不服,觉得这老道士满嘴跑火车,什么“盗门之法脱胎于道家”,简直胡说八道。可现在,听着吕道长把“踢裆”说得如此清新脱俗、如此合乎天道,他突然觉得——
闭嘴,才是对道长最大的尊重。
毕竟,佛家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道家讲“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你能说出个道理,只要不伤着自己,那就是好道理。
吕道长此刻,显然觉得自己说得很有道理。
场中,陈鸣飞踢得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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