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还黑透着。
丁子钦是被自己设的八个闹钟炸醒的。
第一个响的时候他翻了个身,第二个响的时候他把枕头盖在脑袋上,第三个响的时候隔壁传来洛子岳冰冷的一声“关掉”,第四个响的时候陈威的拖鞋直接飞过来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我起了我起了!”丁子钦从被窝里弹射而出,手忙脚乱地把剩下四个闹钟全关掉。
黑暗中他摸索着套上迷彩服,蹬上解放鞋,跌跌撞撞下了楼。
院子里的水缸边,林默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昨晚熬好的白粥——是睡前用余火闷在锅里的,一整夜下来刚好温热。
“喝完再走。”林默把碗递给他。
丁子钦接过来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碗,白粥顺着食道落进胃里,一股暖意慢慢散开。
“货呢?”丁子钦抹了把嘴。
林默指了指院门口靠着的两个竹背篓。
昨天下午挖的中等个头的笋已经被他分装好了,每个篓子大约十五斤,外层盖着几片新鲜竹叶保湿。
“总共三十斤出头。按五块一斤的零售价,全卖出去的话一百五。但你别定死五块,开价六块,让人砍到五块觉得赚了。最低不能低于四块五,低于这个数不如留着给翠竹人家。”
丁子钦挺了挺腰板:“放心默哥,我丁子钦在菜市场也是一条龙!”
“还有。”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台砖头一样的老年机递给他,“钱都走扫码。收现金也行,但别收假币。这里山区信号不好,到了镇上应该没问题。”
丁子钦郑重地接过手机,像接过一把尚方宝剑。
村尾传来摩托车发动的突突声。刘大哥准时到了。
一辆银色的旧本田弯梁摩托停在竹楼外的土路上,后座已经绑了一筐鸡蛋。刘大哥五十出头,黝黑精壮,戴着顶军绿色的棉帽,冲丁子钦咧嘴笑了笑。
“小伙子,笋放后面的货架上绑好,坐稳了啊。山路弯多,别给我掉下去。”
丁子钦把两篓笋用绳子固定在摩托后面的铁架上,然后侧身坐上后座,双手紧紧抓住刘大哥腰间的皮带。
摩托车一个轰鸣,窜进了还未破晓的山路里,尾灯像一颗红色的萤火虫,很快被竹林吞没了。
林默看着那点红光消失,转身回了院子。
天边微微泛青。
他没有回去睡,而是去厨房把灶火升起来,又闷了一锅粥——这是给等会儿起来的陈威和洛子岳准备的。
五点四十五分,洛子岳下了楼。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工装夹克,头发用手指随便拢了一下,就算在这个荒郊野岭的竹楼里,也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利落。
“粥在锅里。”林默坐在堂屋八仙桌旁,面前摊着那张A4纸,正在写写画画。
洛子岳盛了碗粥坐下来,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偏头看了一眼林默纸上的内容。
纸上画着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最上面写着“笋”,下面分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通向“翠竹人家——大个/四块二/日均十斤”。
第二条线通向“镇上早市——中等/五块/隔天一批”。
第三条线通向“竹海食府——待定/量大/需考察”。
三条线的下方,汇聚成一个方框,里面写着一个数字:“日均目标:100-150元”。
方框下面又引出一条线,通向一个打了问号的圆圈。
洛子岳看着那个问号:“这是你昨天说的那件事?”
“嗯。”林默没抬头,“等收入稳定了再说。”
洛子岳没有追问,把视线收回到粥碗里。
六点二十分,陈威终于出现了。
他打着哈欠走下楼梯,鸡窝头比昨天更夸张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别跟我说话否则我会咬人”的暴戾气场。
但一碗热粥下肚之后,他活过来了。
“今天我去竹海食府?”他舔了舔嘴唇。
“对。”林默收起纸和笔,“不过你别空手去。带上几个样品笋,让人家看看实物。谈的时候重点问三个问题——第一,他们每天需要多少斤冬笋;第二,是否接受固定供货;第三,价格底线是多少。”
“明白。”陈威啃了口昨晚剩的冷锅盔,“交通我昨天打听好了,村东头老李婶每天早上六点半骑电动三轮去镇上送豆腐,可以搭她的车。”
“花钱没?”
“没有。我帮她搬了两筐豆腐。”陈威得意地挑了挑眉。
林默点头。
“我跟子岳今天继续供翠竹人家的单。走吧。”
此时的镇上农贸市场,天已经完全亮了。
丁子钦站在市场边缘一个分配给散户的空摊位前,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两篓冬笋摆开,金黄饱满,在早晨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绒毛。
周围的摊位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萝卜的大叔在吆喝,卖柑橘的大娘在招揽,空气里混着生肉的腥气、卤料的浓香和蔬菜叶子被碾碎后的青涩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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