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出人意料地沉稳。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踩在点上。嘴里没在默念歌词——这大概是他来竹海之后第一次完全安静下来。
安宁是最吃力的。
他的体力确实差,扑按三次之后手臂就开始抖。羽绒服太厚了,束缚了肩胛骨的活动范围。
但他没停。
抖着也在做。
虎戏做完两遍,林默转身面对他们。
“停。”
七个人——洛子岳和丁子钦也算在内——齐齐收势。
“你们五个,虎戏的问题各不相同。”林默的目光依次扫过去,“但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你们在做动作。”
昨天他在山上对段杨说过同样的话。但那时候只有段杨一个人听到。现在,五个人一起听。
“虎戏模仿的是老虎。老虎扑击猎物的时候,不会想我的手掌角度对不对我的背弓得够不够漂亮。它只有一个念头——扑上去。”
林默双脚一沉,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暴起——
双掌前扑,身体在空中拉成一道弧线,落地的瞬间掌根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嘭”。
整个动作从起到落不超过一秒。
但那一秒里,所有人都觉得空气被压缩了。
不是动作多么花哨——恰恰相反,这个扑按极其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那股力量、那种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凶悍感,让五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半步。
安宁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段杨的瞳孔收了一下。
“这就是虎意。”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语气恢复了平淡,“不是模仿老虎的样子,是让自己变成老虎。你们想扑什么?想抓什么?脑子里得有那个东西。空着脑子做,就是广场舞。”
丁子钦在后面默默地举了一下手。
林默瞥了他一眼。
“我就不点你了。”
丁子钦的手默默放了下去。
“再来一遍。”林默回到领练的位置,“这次不要想动作。想一个你最想得到的东西。什么都行。然后带着那个念头,扑出去。”
五个人重新站好。
段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他再次扑按的时候,眼神变了。
那双浓眉下的眼睛不再是“认真”的——里面多了一团东西,暗沉沉的,烧着的。
他的手掌砸在空气里的那一瞬间,掌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扬了起来。
林默没回头。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程小北想的大概是某首歌。
他的节奏突然变了——不再是精准地跟随林默的拍子,而是找到了自己的节拍。扑按的力道重了,手指终于真正地“抓”了下去,像要从空气里攥住某个音符。
季辰不知道想了什么,但他的身体第一次放弃了“好看”。
弓背的弧度不再圆润流畅,而是带着一种粗粝的、未经打磨的棱角。
丑了。
但对了。
周牧的嘴唇在动——他又开始在心里过歌词了。
但这次不是走神,而是他真的找到了一种用节奏驱动身体的方式。每一次扑按都踩在一个重拍上,稳得像节拍器。
安宁——
安宁还在抖。
但他的眼睛不再飘了。
他盯着自己面前那片空气,手掌一下一下地拍下去,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一点。
掌根碰到空气的声响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他在拍。
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那层看不见的壳里敲出来。
虎戏练完,过渡到鹿戏。
鹿戏讲究的是舒展和柔韧。
林默的身体在晨光里拉开的时候,像一头在原野上奔跑的鹿——脊柱拧转,四肢伸展,骨节之间仿佛装了轴承,每一个角度都转得恰到好处。
这一式对季辰来说最容易。
他的舞蹈底子在柔韧性上给了他极大的优势,鹿戏的拧转他做得比林默还漂亮——当然,这里的“漂亮”和五禽戏要求的“到位”不是一回事,但至少架子撑起来了。
段杨做鹿戏的时候出了问题。
他的肩膀太紧了。
拧转脊柱的动作要求肩胛骨完全松开,让脊椎像一条链子一样节节传导力量。
但段杨的肩膀习惯性地绷着——这是长期做队长、扛责任留下的身体印记。他的肩膀上永远架着一副隐形的铠甲。
“放松。”林默走到他身后,两根手指点在他的肩胛骨之间,“这里。”
段杨试着松了松。
肩膀落下去一点,但很快又弹了上来。
“别怕倒。”林默的声音就在他耳后,不大,但清楚,“你松开肩膀会觉得不安全,因为你习惯了用肩膀扛东西。但鹿戏的力量不走肩膀,走脊柱。你的脊柱比你的肩膀强。信它。”
段杨咬了咬牙,把肩膀硬生生地放了下去。
失重感涌上来。
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的脊柱接住了——那股力量顺着腰椎往上走,经过胸椎、颈椎,最后传到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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