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选在萧琰平日批阅奏折略感疲乏的下午时分求见。通传之后,祁天运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靛蓝色的近侍太监服,深吸一口气,低眉顺眼地走进了养心殿东暖阁。
暖阁内熏着淡淡的龙涎香,令人心神宁静。萧琰并未坐在龙案之后,而是斜倚在窗边的紫檀木榻上,身着常服——一件玄色缎面暗绣龙纹的交领袍子,腰间松松系着玉带,略显慵懒。他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玉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即便姿态闲适,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年轻帝王的威仪与城府,在不经意间流露无疑。
“奴婢叩见陛下。”祁天运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起来吧。”萧琰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小康子,今日见朕,所为何事?可是朕让你查的‘账目’,有结果了?”他刻意加重了“账目”二字,带着一丝玩味。
祁天运站起身,依旧躬着腰,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敬畏与邀功的笑容:“回陛下,托陛下洪福,奴婢这几日不敢有丝毫懈怠,日夜琢磨,总算查出些眉目了。只是…此事牵扯似乎比奴婢预想的还要深些,奴婢…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故意露出迟疑害怕的神色。
萧琰眼皮微抬,瞥了他一眼,手中玉球转动不停:“哦?深?能有多深?在这仙宫之内,莫非还有朕兜不住底的事?但说无妨,朕恕你无罪。”语气虽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是,是,有陛下这句话,奴婢就放心了。”祁天运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往前凑近一小步,压低声音道:“陛下明鉴,奴婢遵照您的旨意,暗中查探。发现内务府钱管事等人,确有贪墨行径,且数额不小。但更蹊跷的是,他们贪墨的款项,以及通过克扣各宫用度、虚报采买价格等手段攫取的大量钱财,似乎并未完全落入他们自己的腰包…”
“哦?”萧琰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钱去了何处?”
“奴婢暗中查访,发现这些钱财,大多通过几家宫外的商铺流转洗白。其中,一家名为‘云锦轩’的绸缎庄,和一家叫‘芳泽斋’的香料铺,嫌疑最大。”祁天运小心翼翼地报出这两个名字,同时仔细观察着萧琰的反应。只见皇帝神色不变,只是眼神似乎更幽深了些。
祁天运继续道:“奴婢还发现,申公公手下有个叫刘麻子的心腹管事,频繁出入这些商铺,且行为诡秘。他不仅在芳泽斋有大量不明资金往来,还时常流连百花楼这等烟花之地,出手阔绰,更曾典当贵重物品…这绝非一个普通管事该有的做派。奴婢怀疑,他极可能是替某位大人物经营这些灰色勾当的白手套。”
他没有直接点出申公礼的名字,但句句都将矛指向了他。
萧琰沉默片刻,缓缓道:“刘麻子…芳泽斋…朕似乎有点印象。你继续说。”
“是。”祁天运咽了口唾沫,决定再抛出一个重磅炸弹,“此外,奴婢前几日奉命出宫采买时,曾偶然路过西市鬼市附近…”他故意模糊了时间和具体目的,“…听到一些江湖人士的闲谈,说近来京城似乎多了不少南疆来的生面孔,行踪诡秘,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奴婢当时并未在意,但结合刘麻子的异常,以及他曾与一名装扮奇特、疑似南疆人士的黑袍人秘密接触…奴婢斗胆猜测,这宫内外的贪墨网络,是否…是否与某些境外势力有所牵连?”
他将“南疆势力”这个信息抛了出来,但来源推给了“鬼市闲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玉球摩擦的细微声响和香炉里烟丝升腾的氤氲。萧琰的目光落在祁天运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穿透般的审视,让祁天运感觉自己仿佛被看了个通透,后背不由自主地渗出一层细汗。
良久,萧琰才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南疆…镇南王厉凌云的人前几日刚入京朝贡。有些商旅随行,也是常理。”
祁天运心里一咯噔,皇帝这是想轻轻放下?他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圣明。只是…只是那些人谈论的并非普通商旅,言语间提及什么‘巫术’、‘毒蛊’之类,听着甚是邪门…奴婢也是担心,万一有宵小之辈借朝贡之名,行不轨之事,恐对陛下、对仙朝不利啊!”
他适时地表现出一个“忠心奴才”的担忧。
萧琰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意味难明:“小康子,你倒是心思细腻,嗅觉灵敏。看来朕让你去查账,倒是查出了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坐直了身子,将玉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水至清则无鱼,”他缓缓道,目光悠远,“这宫里的水,从来就不是清的。有些人,有些事,朕不是不知,只是时机未到。”
祁天运心中巨震,屏息聆听。
“然,”萧琰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冷冽,“水浊,亦可覆舟。贪墨敛财,结党营私,朕或可暂忍。但若真有人胆敢里通外敌,祸乱朝纲,触碰朕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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