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还没坐稳,手里那杯粗瓷茶盏的温气刚浸到掌心,就见那中年人拍着巴掌站起来,嗓门亮得像敲锣:“大伙儿静一静!这位是老王的手下,自己人!”
屋里的人一下子都抬了头,刚才还淡淡的目光全聚过来,带着点好奇,又透着股亲近。尤其是窗边那个姑娘,“噌”地站起身,碎花衬衫的衣角扫过木凳,带起点细小的灰尘。她快步走到凌云面前,手里多了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冒着丝丝白气,递过来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温温的:“喝口水吧,刚晾好的。”
凌云接过缸子,指尖的触感还没散去,姑娘就仰着脸问,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星:“大哥,现在户籍科怎么样了?我离开那年,刚换了新的铁皮柜,现在该换成电脑了吧?”
“换了,早就是电子档案了,查个人信息,鼠标一点就出来。”凌云说着,忽然觉得这话有点飘,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海上市呢?”姑娘往前凑了凑,辫梢的红头绳晃了晃,“南河街那片老房子拆了没?我家原来开的杂货铺,就在巷子口第三家。”
“拆了,”凌云望着她眼熟的眉眼,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盖成了新小区,楼下有超市,比杂货铺大多了。”
“太好了!”姑娘拍着手笑,辫梢的红绳跳得更欢,“那……张猛大哥还在巡逻吗?他当年总帮我家搬货;周国良师傅的字还是那么好吗?他给我写过‘好好学习’的奖状;林威哥是不是还总爱跟人比扳手腕?”
凌云一一答了,说张猛成了队长,周国良的字挂在了局里的荣誉墙,林威扳手腕从没输过。屋里的人听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抹了把眼角:“好啊,都好啊……”
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看着他的眼神里,像落了层细碎的光。
正说着,中年人站起来:“走,我带你再去那边看看,好多老伙计都在呢。”姑娘也跟着起身,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推开第二扇门时,一股更浓的暖意涌了过来。这屋子比刚才那间大得多,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标语,角落里堆着几个旧木柜,看着竟和记忆里户籍科的柜子有几分像。十几个人散坐在长凳上,有光着膀子的小伙子,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有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摇着把旧蒲扇;还有五六个年轻姑娘,梳着和身边这姑娘一样的辫子,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见他们进来,都回过头,眼里闪着光。
“看,我说什么来着,真是自己人!”中年人笑着喊了一声。
小伙子们吹了声口哨,姑娘们叽叽喳喳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现在办事是不是不用排队啦?”“新换的打印机好用不?”“上次我登记的那个新生儿,现在该上小学了吧?”
凌云一一应着,看着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听着熟悉又陌生的问话,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板在晃,像踩在棉花上。屋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姑娘们的笑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他使劲眨了眨眼,想看清离得最近的那个姑娘的脸,可越想看清,那脸就越模糊,像蒙着层水汽。
“我……”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有些模糊的气音飘出来。
身边的姑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软得像棉花:“怎么了?是不是累了?”
凌云转头看她,明明觉得该叫出她的名字,可那名字就在舌尖打转,怎么也吐不出来。屋里的笑声还在响,灯光晃得他眼晕,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又要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