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根针,扎在于明佳心上。她转身走向起点,背影绷得像根拉满的弓。第一次试跳,她的动作出现了破绽——或许是太想赢,或许是脚踝的旧伤隐隐作痛,助跑时右脚崴了下,落地时重重砸在垫子上,横杆“啪”地掉了下来,在地上弹了弹,像条断了的蛇。
“再来!”于明佳吼了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揉了揉脚踝,一瘸一拐地走回起点,第二次试跳时,腿软得像团棉花,刚跑到杆前就摔了,膝盖撞在垫子上,发出声闷响。
看台上的室友们急得直跺脚,举着“省队女神”的牌子拼命摇晃:“于明佳!站起来!”
于明佳抹了把脸,汗珠混着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的液体往下淌。她望着那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横杆,突然想起十八岁退队那天,教练把她拉到操场说:“真正的高手,不是从不摔倒,是摔得再狠也能爬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第三次站在起点。脚踝的疼像针扎似的,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助跑的脚步声却比前两次更沉、更稳。离杆三米时,她猛地蹬地,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比刚才低了半寸,却稳得像块磐石。
“过了!”裁判的声音带着惊叹。
于明佳落地时,顺势在垫子上滚了半圈,抬头看见横杆还架在那儿,突然激动地跳起来,高举双拳对着观众席呐喊,声音嘶哑却带着股冲破喉咙的劲:“我做到了!”
全场的欢呼刚要炸开,“啪”的一声脆响突然响起——那根在支架上颤了半天的横杆,终于没撑住,慢悠悠地掉在垫子上,离她的脚尖只有半尺远。
于明佳举着的拳头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观众席的欢呼卡在喉咙里,整个操场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哗啦”声。她慢慢低下头,看着那根躺在地上的红杆,突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裁判,这……”有人想喊,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裁判盯着计时器,眉头拧成个疙瘩,过了半晌才举起喇叭:“于明佳,第三次试跳,横杆掉落时间超过规定时限,判定失败。”
于明佳没抬头,只是从指缝里挤出句:“知道了。”
林芷君悄悄走过去,把自己的毛巾递过去。于明佳没接,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闷在掌心里:“让我缓会儿。”
“最后一轮,两米整!”裁判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全场像被浇了桶热油,瞬间炸开了。张国栋系主任手里的保温杯“哐当”掉在地上,茶水洒了一裤子,他却浑然不觉,指着场地对马雅丽教授说:“这……这是要破全国纪录啊!”看台上的相机“咔嚓”声连成片,像在下雨。
林芷君先跳。她蹲在起点,手指在地上敲了敲,像是在数拍子。李妙欣在看台上突然站起来,扯着嗓子喊:“林芷君!你高三运动会跳高摔断过腿,忘了吗?你怕个屁!”
这话像道闪电劈在场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芷君自己。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猛地抬头,眼里的犹豫像被太阳晒化的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助跑的脚步声比刚才更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旧伤上。
离杆三步时,她再次加速,身体拔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是跳高,那是搏命。她的身体在空中弯成道惊人的弧线,像只被猎人逼到悬崖的鹿,明知跳不过深渊,也要张开翅膀。
“过了!”有人尖叫。
横杆在支架上晃了晃,像片快要被风吹落的叶子,却奇迹般地没掉。林芷君落地时没站稳,重重摔在垫子上,半天没起来。孙萌萌刚要跑过去,却看见她慢慢抬起头,嘴角咧开个难看的笑,眼里闪着光。
所有目光都压在了孙萌萌身上。她站在起点,操场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远处,张猛举着“二班必胜”的牌子,胳膊举得像根旗杆;凌云和邢菲挤在栏杆边,脸都快贴到铁丝网上了;陈雪刚打完乒乓球半决赛,握着球拍的手还在抖,球拍上的胶面映出片小小的天空。
“跳不跳都赢了!”陈雪的声音穿透人群,像颗石子砸进孙萌萌心里。
孙萌萌笑了,突然转身,对着全场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她退到起点,深吸一口气,助跑的脚步声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离杆还有一步时,她猛地蹬地,身体腾空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抹粉色在空中舒展成道温柔却坚韧的弧线,像只终于敢飞向高空的鸟,哪怕翅膀还在发抖。
“啪。”
横杆掉了。
孙萌萌落地时,没像之前那样慌着看结果。她慢慢坐起来,望着那根躺在地上的红杆,突然笑了,笑得比拿了冠军还开心。她走到林芷君身边,伸出手:“起来,该你跳两米零一了。”
林芷君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手心全是汗。“你不跳了?”她问。
“不跳了。”孙萌萌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刚才跳的时候,感觉这杆子在说‘你已经够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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