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代道门宗师司马承祯托名“天隐子”所着的养生奇书中,开篇便如晨钟破晓:“神仙亦人也。”
这五个字如拨云见日,瞬间消解了修道成仙的缥缈玄虚。
何为神仙?
司马承祯给出了极为平实的定义:“人生而具有觉性,能在身中照见本性,不为尘俗所迷,此即为神仙之道。”
此言一出,修仙之路顿时从遥不可及的云端,落回你我脚下的实地。
《天隐子养生书》的核心宗旨“炼形养心”,正是道家“性命双修”思想的精粹体现。
何谓性命?
司马承祯在书中点明:“神为性之基,气为命之本。”
神即是我们内在的灵明觉知,是心性的本源;气则是构成生命、维持活力的根本能量,是身体存在的根基。
性命双修,就是既要涵养心神,又要炼养形体,使神气相抱,形神俱妙。
性命双修的根本原理在于“形神相即”。我们的身体不是灵魂的牢笼,心神也并非虚无缥缈。书中精辟地比喻道:“神如灯之光明,形似灯之躯体;气如灯中之油。神无气则无以显其明,气无形则无所依附,形无神气则为腐朽之躯壳。”神、气、形三者,紧密依存,缺一不可。炼形即是坚固灯体,养气即是添注灯油,养神则是使灯光明亮、烛照无碍。唯有三者和谐统一,生命之灯才能长明不熄,生机盎然。
司马承祯将这条性命双修的康庄大道,精辟地归纳为“渐悟五门”:斋戒、安处、存想、坐忘、神解。这五门并非高不可攀的秘法,而是环环相扣、次第深化的日常修行功夫,犹如登山的台阶,引导我们步步向上。
一、 斋戒:涤荡身心的基础工程
“斋戒”是登堂入室的第一步,是清扫身心殿堂的基石。它包含两个密不可分的方面:外斋其形,内斋其心。
调身之斋(外斋):饮食有节,起居有常
饮食精要: 书中强调“食取补气”,而非满足口腹之欲。其核心在于“洁净、清淡、适度”。食物应新鲜干净(“务求鲜洁”),烹饪宜简单清淡(“去肥浓,节酸咸”),吃到七八分饱即止(“常令腹中宽虚”),尤其晚餐要少吃(“暮夜尤忌饱食”)。这并非苦行,而是让脾胃这个“后天之本”得以休养生息,气血生化才有源泉。书中更提出“服气”的辅助:清晨面向东方,缓缓吸入清新之气,意念导引其沉入丹田,再徐徐呼出浊气,如同以天地清气滋养洗涤自身。
起居合道: 生活规律要顺应自然节奏。“早寝以避风寒,晏起以待日光”——早睡避寒邪,待日出阳气升发再起身。日常行动讲究“动中求静,勿令过极”,即动作舒缓安稳,避免剧烈消耗元气。书中特别强调“慎言语”,因“多言耗气”,寡言少语亦是养气之道。这些看似平常的细节,正是为身体这个“炉鼎”打好根基。
调心之斋(内斋):断除杂念,清静本源
外在的饮食起居有节,是为了让身体安和;内在的调心,则是直接对治纷扰的根源——妄念。“内斋者,非蔬茹而已,谓其心无杂想也。”当进食时,心念专注于食物的本味与滋养,而非贪求或厌弃;行走坐卧时,心神安住于当下,不散乱攀缘。核心在于“收摄心神,不令外驰”。这需要时刻觉察,如同守护城池,及时发现并平息那些无谓的思虑(“制其妄动之思”),让心湖渐渐澄澈下来。斋戒的最终目的,是使“身垢渐除,心垢渐灭”,为后续更精微的修行打下坚实的身心基础。
二、 安处:营造和谐的内外环境
“安处”并非指奢华居所,而是创造一个内在安宁、外在调和的生活空间。它包含“内安其心,外安其身”两个层面。
外安其身:顺应自然的居住智慧
居室之道: 理想的居处应“阴阳适中,明暗相半”。房屋不宜过高过大(“屋无高,高则阳盛而明多”),也不宜过低过矮(“屋无卑,卑则阴盛而暗多”)。光线需柔和均衡,明处利于神思清晰,暗处利于心神宁静。要避开强风直吹(“四边皆窗户,风急则闭之”),保持空气清新流通(“风息则辟之”)。尤其注重坐卧方位:“吾所居室,前帘后屏,太明则下帘以和其内映,太暗则卷帘以通其外曜。”通过调整帘幕,使室内光线始终处于和谐状态。睡眠时强调“首勿近炉,勿向北卧”,避免火气熏灼或阴寒直入。这些细致入微的讲究,本质是让人体小宇宙与居处环境和谐共振,减少外在干扰对元气的损耗。
内安其心:在尘出尘的处世心境
真正的“安处”,更在于心境。即使身处市井喧嚣,亦能保持内心的泰然自若。“安处在乎内心,非华堂邃宇所能致也。”关键在于培养一种“在尘出尘”的定力。面对纷繁世事,学习“有事无事,心常安泰”的功夫——有事时专注处理,心不慌乱;无事时安然自在,心不空寂。不为外境所转,不为得失所扰(“不以外物扰心,不以得失动情”)。这种内在的安定感,是后续存想、坐忘得以深入的基石。当身心内外都处于一种安稳和谐的状态,生命能量才能自然流畅地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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