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尼亚,普洛耶什蒂油田 1917年1月15日
寒风如刀,刮过罗马尼亚平原,卷起地面上的雪花与油污混合的黑色泥浆。普洛耶什蒂——这个曾经被誉为东欧石油珍珠的地方,此刻呈现出一派末日景象。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扭曲的钢铁骨架、焦黑的土地和仍在冒着黑烟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油味、烧焦的橡胶味和若有若无的尸体焦糊味,这是一种战争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德军石油专员奥托·冯·拉特瑙博士(Dr. Otto von Rathenau)的黑色军靴,坚定地踩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他身材高瘦,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军官大衣,领口处的裘皮衬里沾染了些许油污,却更添几分威严。金丝边眼镜后的灰色眼睛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如同一位解剖学家在审视一具仍有生命迹象的躯体。
他在一口仍在微弱冒烟的油井前停下脚步。井架半倒不倒,泵机被炸得扭曲变形,黑色的原油凝固在设备表面,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拉特瑙缓缓脱下手套,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抹过泵机上那粗糙的、被烈焰灼烧和爆炸撕裂的焦痕。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仿佛在触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非战争的残骸。
随即,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的微笑在他嘴角浮现,旋即又被惯有的冷峻所取代。
破坏得很业余,他评论道,声音平静却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中异常刺耳,典型的仓促之作。恐慌下的产物。看见这炸点的位置了吗?他们只想尽快引爆,却忽略了彻底摧毁基础结构。他转身面对随行人员,语气笃定:三个月,最多四个月,这里就能重新流出石油。
他的助手,年轻的中尉埃里希·鲍尔(Erich Bauer),脸上却找不到丝毫轻松。他忧心忡忡地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纸页在寒风中哗哗作响。
博士先生,恐怕情况比初步侦察显示的更严重。鲍尔的声音带着焦虑,根据我们的工兵和情报部门的综合评估,罗马尼亚人和他们的英国‘顾问’系统性破坏了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油井和炼油设施。他们不仅使用了大量炸药,英国间谍,特别是那个被称为‘破坏者劳伦斯’的人领导的小组,还埋设了数量不详的诡雷和延时爆炸装置。清理工作将异常危险,进度也会大大延迟。鲍尔的指尖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白,我们昨天又损失了两个人,都是触发了精心伪装的绊发雷。工兵们现在每前进一步都心惊胆战。
拉特瑙接过报告,但只是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口残破的油井,仿佛能透过钢铁和焦炭,看到地下深处那奔涌的黑色黄金。
鲍尔中尉,他打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成本。任何时候都要考虑成本。让战俘去排雷。俄国人、罗马尼亚人,有多少用多少。发布命令:每成功排出一颗雷,奖励额外双份口粮。排雷致残者,补偿5马克,送回后方营地。排雷致死,他顿了顿,仿佛在计算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补偿10马克抚恤金——直接记入其所属战俘营的账户,由他们自行决定如何转交家属。记住,这远比从国内雇佣专业的德国工兵要便宜得多,也快得多。人的价值,尤其是敌国人的价值,是可以精确计算的。
他的话语冰冷如周遭的空气,将生命彻底数字化为资产负债表上的一行条目。鲍尔中尉咽了口唾沫,默默点头,在本子上迅速记录下指令,他不敢去看拉特瑙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他脑海中闪过战俘营里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身影,难以想象他们如何能在这种严寒和恐惧中完成如此危险的任务。
拉特瑙转过身,望向远处。在一片狼藉之中,已经有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显现出异样的。一队队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和工兵正在忙碌。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一群身材矮壮、戴着菲斯帽(Fez)的奥斯曼工兵,他们在德国工程师的指挥下,正喊着号子,熟练地架设着粗大的钢管。这些钢管在冰冷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如同一条即将苏醒的巨蟒。
看那里,鲍尔,拉特瑙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热切,帝国的生命线。他抬手一指,那条直通布达佩斯的高压输油管,将是我们的‘黑金动脉’。奥斯曼人虽然在前线表现不佳,但他们的工兵技术确实一流。冯·马肯森将军已下令优先保障所有材料供应。必须在春天来临前,最迟四月底,建成第一期工程。届时,普洛耶什蒂的石油将不再需要依靠缓慢且易受攻击的铁路运输,它将像血液一样,通过这条管道,直接注入奥匈帝国的心脏,再输送到我们德意志帝国的每一处脉络。
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飞越了眼前的废墟,看到了基尔港、威廉港那些曾经因英国皇家海军封锁而几乎瘫痪的舰队。从此,他近乎喃喃自语,帝国公海舰队再不会因缺油而成为港口的摆设,我们的U型潜艇将能更长时间地巡弋在大洋之上,掐断英国人的补给线。战争的天平,将因我们在此地的工作而倾斜。这不仅仅是工程,鲍尔,这是战略,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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