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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总是细密。

落在崔氏百年宅邸的黛瓦上,汇聚成线,顺着飞檐滴下,在青石板上凿出浅浅的凹痕。

五岁的崔沅穿着杏子红的绫袄,被乳娘抱在怀里,穿行在游廊间。今日是父亲崔琰的诗会,母亲特意嘱咐乳娘带她去露个面,“叫老爷看看”。

诗社设在临水的“洗墨轩”。窗棂半开,能看见园中曲水回廊,几位着青衫、戴方巾的士子凭栏而立,父亲崔琰居中,正捻须沉吟。

“……‘云影半涵清镜里’,诸公以为,下句当接何字为妙?”

一时寂静,唯有雨声潺潺。崔琰目光扫过众人,有意考校。他是金陵名士,崔氏这一代的族长,诗会雅集,素来是江南文坛的风向。

乳娘将崔沅放在靠门的绣墩上,低声叮嘱:“小姐莫出声,坐稳了。”

崔沅点点头,小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眼睛却忍不住瞟向窗外——那里有几株芭蕉,雨水顺着阔叶淌下,汇入轩边的荷花缸。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正张着嘴接坠落的雨珠。

一位白须老者抚掌笑道:“‘云影半涵清镜里’,当接‘荷香暗度晚风前’,如何?”

崔琰微笑:“王老此联清雅,只是‘暗度’二字,稍显刻意。”

又一人道:“不如‘松涛遥应暮钟边’?”

“气象有了,却失之空远,与上句‘清镜’之近景不协。”

争论声低低响起。崔沅听着,目光从芭蕉移到荷花缸,又移回父亲微蹙的眉头上。她忽然想起前日乳娘教她认字,念过一句“水光潋滟晴方好”。那日也是雨后初晴,缸里的水映着天光,红鲤游过,碎了一池金斑。

她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几乎是自言自语:“……‘鱼鳞细蹙锦纹边’。”

声音太小,淹没在雨声和议论里。乳娘没听清,俯身问:“小姐说什么?”

崔沅却抿紧了嘴,摇摇头。

但坐在近处的一位客人听见了。那是个中年文士,闻言一怔,转头看向这个被乳娘抱来的小女孩。杏红的衣衫,梳着双丫髻,眼睛又黑又亮,正盯着窗外荷花缸。

文士沉吟片刻,忽然朗声笑道:“崔公,诸位,在下倒有一句,或可解围。”

众人望去。文士踱了两步,曼声吟道:“‘云影半涵清镜里,鱼鳞细蹙锦纹边’。”

满座一静。

崔琰捻须的手停住了,目光倏地投向那文士:“鱼鳞细蹙……锦纹边?”

“正是。”文士抚掌,“上句‘云影’映‘清镜’,是静;下句‘鱼鳞’动‘锦纹’,是动。以动破静,以细碎鳞光应半涵云影,且‘锦纹’喻水波,暗合‘清镜’为水面之喻。远近、动静、虚实,皆在其中。”

众人细品,渐有赞叹声起。

“妙!确比‘荷香’‘松涛’更贴切!”

“鱼鳞细蹙……好纤巧的比喻,却又气象从容。”

崔琰却未立刻附和。他目光扫过那文士,又缓缓移向门口绣墩上的小女儿。崔沅正低头玩着衣角,似乎对满堂赞誉浑然不觉。

但崔琰看见了她方才望向荷花缸的眼神。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轩内静了下来:“周先生此联甚佳。却不知……是先生偶得,还是另有启发?”

那被称为“周先生”的文士,正是府中西席周文渊。他闻言,拱手一笑:“不敢欺瞒崔公,此句……实是听府上小小姐偶语所得。”

所有目光,瞬间聚向那个杏红衣衫的小女孩。

乳娘慌了,忙将崔沅往怀里拢:“小姐年幼,胡乱说的……”

崔沅被看得有些害怕,往乳娘怀里缩了缩,却仍小声辩解:“鱼……鱼在缸里游,水就像锦缎,被它碰皱了……”

童言稚语,却精准道破了诗句的意象来源。

满座哗然。

“五岁稚子,能解此意?!”

“崔公,令千金当真灵慧!”

崔琰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起身,走到崔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儿。崔沅仰起头,父亲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深潭似的,看不出情绪。

“谁教你的?”他问。

崔沅摇摇头:“没人教。我自己……看见的。”

“看见便能说出?”崔琰的声音听不出波澜,“还听见什么了?”

崔沅想了想,小声背道:“‘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乳娘教的。”

满堂又笑,这次是善意的。有人赞道:“过耳成诵,已是难得。更难得是触景生情,化入口中——崔公,此女聪慧,不逊男儿啊!”

崔琰终于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伸手,拍了拍崔沅的头,对乳娘道:“带小姐回去罢。今日风大,仔细着凉。”

手很重,压在头顶,沉甸甸的。

回后院的路上,乳娘抱着崔沅,脚步匆匆。穿过月洞门时,崔沅回头看了一眼。

洗墨轩的窗内,父亲仍站在原处,侧脸对着这边,与周先生低声说着什么。雨幕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崔沅记得他最后那个眼神——不是喜悦,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深沉复杂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瓷器,看它是否有了不该有的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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