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崔沅却追问:“更何况什么?”
周文渊看着她执拗的眼神,许久,才低声道:“更何况,有些事,写出来便是祸。”
又是“祸”。
崔沅想起五岁时父亲阴沉的脸色,十岁时祖母冰冷的拐杖,十二岁时那句“家庙里永远有你一盏青灯”。
她抿紧了唇。
周文渊看着她绷紧的小脸,忽然问:“你既偷读《九章算术》,可还读过别的?”
崔沅犹豫一瞬,点头:“读过《史记》《汉书》……还有《盐铁论》。”
“《盐铁论》?”周文渊眼中精光一闪,“你读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懂。”崔沅老实说,“但觉得里面说的,和先生刚才讲的……有些像。”
“像在何处?”
“像在……”崔沅努力组织语言,“像在都说,朝廷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是空谈仁义,而要算清楚,对百姓究竟是好是坏。”
周文渊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满十四岁的少女。
杏眼桃腮,还是稚嫩模样,可眼神却清亮锐利,像能穿透层层迷雾,看见最根本的东西。
这样的天赋,这样的悟性……
偏偏生在女儿身。
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遗憾,更有一种压抑多年的不甘的冲动。
他忽然压低声音:“每月逢五、逢十,子时三刻,藏书楼西侧,有扇小窗。从那儿进去,楼上有个夹层,平日堆放旧书,无人去。”
崔沅心跳骤然加快。
“你……先生是说……”
“老朽平生所学,若随我入土,实为憾事。”
周文渊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若真想学,真想知道这世道为何如此,每月那两夜,老朽在那里等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个人知晓——”
“学生明白。”崔沅抢着说,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学生绝不会说!”
周文渊点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拄着竹杖,慢慢踱出了槐荫。
崔沅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截断枝。掌心全是汗。
蝉声忽然歇了,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擂鼓似的。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一次去,是五月十五。
崔沅等到亥时末,春棠在外间睡熟了,才悄悄起身。她换了身深灰的衣裙,头发用布巾包紧,揣了一小截蜡烛和火折子,翻窗而出。
月色很好,银辉铺地,反让行走更需小心。她贴着墙根的阴影,像一缕游魂,穿过重重院落。
藏书楼在崔府最西侧,独立一座二层小楼,平日锁着,只父亲和管事有钥匙。但周先生说的那扇小窗,在楼后墙根,被一丛茂密的忍冬遮掩着。
她拨开藤蔓,窗棂果然虚掩着。
费力爬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满是灰尘和旧纸的气味。她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狭窄的楼梯。楼梯陡峭,踩上去嘎吱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往上走。
夹层很矮,需弯腰才能进入。但出乎意料,里面竟收拾过——旧书堆在墙角,中间空出一块地方,摆了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上还有一盏油灯。
周文渊已坐在一个蒲团上,正就着油灯看书。见她来,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崔沅坐下,心跳仍未平复。
“第一次来,不必讲太多。”周文渊合上书,是《管子》,“今夜只问你一句:你读书,所求为何?”
崔沅怔了怔。
所求为何?
她想起五岁时脱口而出的诗句,十岁时在祠堂的辩驳,十二岁时偷入书房的那个夜晚,还有槐树下算田赋的自己。
很多个画面闪过,最后定格在母亲含泪的眼睛:“女子太过聪慧,是祸不是福。”
她深吸一口气:“学生……想求个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为何女子读书便是错,明白为何弟弟能学治国之道而我不能,明白这世道对女子、对百姓,为何总有那么多‘不该’和‘不能’。”
她声音渐稳,“若书中真有道理,我想知道,那道理,究竟是为谁而定?”
周文渊静静看着她。
油灯的火苗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许久,他缓缓开口:“那便从《管子》读起。”
“《管子》开篇《牧民》:‘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治国首在富民,富民首在农时,农时首在土地。土地制度,是一切根本。”
他声音不高,在狭小的夹层里却异常清晰:“你既算过田赋,可知本朝田制?”
崔沅摇头。
“本朝田制,袭前朝两税法,名义上‘计亩征银’,实则混乱不堪。”
周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摊在几上,是密密麻麻的笔记。
“官田、民田、屯田、学田,名目繁多。田赋之外,还有丁银、徭役、杂派。地方官吏上下其手,豪强勾结隐匿田亩,重赋全压在自耕农身上。于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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