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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破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半堵残墙,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夜空。星星很密,冷冷地俯视着这群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女人。
差役在庙内生了一堆火,烤着干粮,喝着劣酒,高声说笑。女眷们挤在角落,瑟瑟发抖。一天只发了一个粗粝的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崔沅缩在最里面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断墙,手仍藏在衣襟内。
她在回忆今天见过的所有面孔:路边饿殍青紫的脸,老农绝望的眼,悬尸孩童细瘦的脚踝……
一幕幕,刻在脑子里。
炭笔在布上移动,记录:
“税卡衙役五人,为首者左脸有痣。”
“老农约五十岁,右耳缺损,似旧伤。”
“悬尸孩童约五六岁,赤足,左脚拇指有黑痣。”
她不知道自己记这些有什么用。
只是觉得,该记下来。
这些人的苦难,不该无声无息地消失。总该有个人,记住他们曾经活过,曾经这样苦过。
哪怕这个人,自身难保。
“嗷——!”
庙外忽然传来野兽般的嚎叫。
火光晃动,一群黑影冲了进来。是流民,约莫十几个,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眼中闪着饿狼般的绿光。
“有吃的!!”为首一个壮汉看见差役手中的干粮,狂吼一声扑上去。
“反了你们!!”差役拔刀。
但流民人多,又饿疯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抢夺,干粮、水囊、甚至差役身上的衣物,都被撕扯。
混乱中,几个流民冲向女眷角落。
“女人!有女人!!”一个满脸污垢的汉子伸手抓向最外围的一个年轻女眷。
那女眷尖叫挣扎,被汉子捂住嘴,拖向庙外。
“救命——!!”其他女眷哭喊起来。
差役正和抢食的流民缠斗,自顾不暇。
崔沅缩在墙角,心脏狂跳。她看见那女眷被拖出去时绝望的眼睛,看见流民脏污的手撕扯她的衣服,看见庙外黑暗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和狞笑。
她握紧了怀中的炭笔。
指尖冰凉。
原来,在绝对的野蛮和饥饿面前,什么礼法、什么体统、什么记录、什么学问——全都不堪一击。
能救人的,只有力量。
或者,计谋。
她悄悄移动,靠近火堆旁一个喝醉睡着的差役。那人腰间的钥匙串,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簪子。
她摸出那根素银簪子,磨尖的尾端,在黑暗中像一根微小的针。
后半夜,流民抢了东西散去。差役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个女眷——一个被掳走,两个趁乱逃了。
“妈的!”差役头子暴跳如雷,鞭子抽得剩下女眷惨叫连连,“再跑!再跑把你们腿打断!”
崔沅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钥匙串,她已经摸清了。最大的那把,开颈间铁锁的。
但需要时机。
三日后,至江边渡口。
江水滔滔,浑浊泛黄,打着旋向东流去。对岸就是镇江府界,过了江,离京城就更近了。
渡船只有一条,需分两批过江。差役决定先押一半女眷过去,另一半在岸边等候。
崔沅被分在第二批。
正是午后,日头晒得人发昏。差役在树荫下喝酒赌钱,只留一个人看守。
看守的是个年轻差役,打着哈欠,不时看向对岸,心早已飞过去。
崔沅蹲在江边,假装掬水洗脸。
眼睛却在观察。
江水很深,水流湍急。芦苇荡在上下游都有,密密匝匝,是藏身的好地方。
但颈间铁锁连着前后的人,要逃,必须解开锁。
她摸出簪子,藏在手心。
机会只有一次。
对岸传来吆喝声,是第一批差役在喊话,让船回来接人。
看守的年轻差役站起身,向对岸张望。
就是现在。
崔沅猛地将簪子刺入锁孔——周先生曾教过她一些机巧之术,包括开锁。她练过无数次,在黑暗中凭手感都能开。
“咔。”
极轻的一声。
锁开了。
她迅速摘下铁链,同时伸手,推向身旁一个昏睡的女眷——
那女眷本就体弱,连日惊吓劳累,正靠着她打盹。被一推,惊醒,“啊”一声,向江中倒去。
“有人落水了!!!”
岸上顿时大乱。
差役们冲向江边,看守的年轻差役也慌了神,跟着跑过去。
崔沅趁机滚倒在地,沿着江岸斜坡,一头扎进茂密的芦苇荡。
“还有一个跑了!!”
“追!!”
脚步声、呼喊声、水花声,在身后炸开。
崔沅不管不顾,在芦苇丛中拼命向前爬。苇叶锋利,划破脸颊手臂,淤泥腥臭,灌进口鼻,她全不在乎。
只要逃出去!
逃出这个吃人的世道!
逃出这注定被凌辱践踏的命运!
身后传来差役的咒骂和搜索声,越来越近。
她一咬牙,看准一处江水较缓的河湾,深吸一口气,滚入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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