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条条,一款款,像一把把重锤,砸在她固有的认知上。
这不是修补。
这是重建。
在旧王朝的废墟上,重新定义什么是“民”,什么是“法”,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人”。
她想起自己写《时务十策》时,那些小心翼翼的建议——要在不触动根本的前提下“改良”,要“徐徐图之”,要“兼顾各方”。
现在看,何等苍白,何等妥协。
李昭华不是在“改良”。
她是在造一个新世界。
一个女子可以读书做工、寡妇可以携产再嫁、孩童无论贫富都能上学、奴婢也能翻身做人的世界。
一个她崔沅梦里都不敢细想的世界。
油灯渐暗,东方泛白。
崔沅合上册子,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近乎战栗的兴奋。
仿佛在黑暗里独行太久,忽然看见前方有光,光里有人劈开荆棘,回头对她说:路在这里,跟我走。
但她没有立刻回应。
十七年的深宅禁锢,三年的流亡苦难,教会她一件事:越是美好的许诺,越可能是陷阱。
她要再看。
再想。
再验证。
三日后,青鸢来问:“崔先生,李帅今日抵谷,想见您一面。您可方便?”
崔沅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本《方略》,空白处已写满蝇头小楷的批注——疑问、建议、勘误,足足二十页纸。
她沉默片刻,将批注整理好,递给青鸢。
“请转交李帅。我伤未愈,不宜见客。”
这是婉拒。
也是试探。
若李昭华真是虚心求教,该会认真看这些批注。若只是故作姿态,见她不肯立刻归附,怕是要变脸。
青鸢一怔,却未多问,接过批注便退下了。
崔沅望着窗外,手心微汗。
当日下午,批注被送回。
一同送回的,还有李昭华的回信:
“先生所虑极是。第三条田亩分等之法,确存漏洞,已按先生所注修改。第五条学堂师资遴选,先生提议甚佳,三日后携修订稿再请斧正。望先生保重贵体。昭华。”
信很短。
但崔沅盯着那“已按先生所注修改”八个字,看了很久。
她提了十七条疑问、九处勘误、五条建议。李昭华不仅全看了,还真的改了。
不是敷衍。
是真的在听。
又三日。
第二版修订的《方略》送来。
崔沅翻开,自己批注之处果然已修改,有些地方甚至比她想的更周全。册子末尾还附了几页新补充的条款——关于水利兴建、道路养护、山林管制的细则。
她又花了整夜研读。
这次,批注只剩七页。
仍让青鸢转交,仍不见人。
青鸢这次有些迟疑:“崔先生,李帅军务繁忙,此番在谷中只能停留五日……”
“若不便,不必强求。”崔沅垂下眼,“我本戴罪之身,蒙救已属侥幸,岂敢奢求主帅亲顾。”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仍是试探。
她要看看,李昭华的耐心到底有多少。
青鸢叹息一声,拿着批注去了。
傍晚,回信又至。
“先生批注,皆中肯綮。新补水利诸条,确欠周全,已按先生所言调整。在下明日离谷赴云州,今夜若得闲,可否拨冗一见?若先生仍不便,亦无妨。方略第三稿,待云州战事稍缓,再呈先生。”
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用了“在下”自称——谦称。
崔沅捏着信纸,指尖发白。
两拒而不怒,反更谦恭。
要么是胸怀真的广阔如海。
要么……是所图甚大,隐忍极深。
她该信么?
敢信么?
窗外暮色渐沉,山风转急,吹得竹楼吱呀轻响。
崔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喉间腥甜。腿上的旧伤被牵动,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
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上旧伤未愈,终究是撑不住了。
昏过去前,她听见青鸢的惊呼。
然后是彻底的黑暗。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竹楼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女子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形挺拔,如松如剑,正低声与青鸢说着什么。玄色劲装,长发高束,只一个背影,便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另一个是位道装女子,四十余岁,面容清癯慈和,正为她施针。银针捻转间,一股温和暖流循经脉游走,缓解了肺腑间的灼痛和腿上的溃痛。
“玄真道长,如何?”窗前那女子转过身来。
崔沅终于看清她的脸。
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眉眼英气逼人,肤色是常年风霜打磨出的微黧,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像淬过火的寒星。不施脂粉,无钗环修饰,却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光华。
这便是……李昭华。
“旧伤郁结,兼之心力耗竭,需静养月余。”玄真道长收针,温声道,“所幸救治及时,无性命之忧。”
李昭华走到榻前,俯身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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