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税方罢,《凤鸣田亩新制》的告示,便贴满了云州城的大街小巷。
黄纸黑字,朱红大印,在春末尚带寒意的风里哗啦作响。识字的人围在告示前,大声念给旁人听:
“一、即日起,清丈云州全境田亩,重造鱼鳞图册。凡有田者,皆需持契至各乡里正处登记,隐匿不报者,田亩充公。”
“二、田亩按土质分三等:上田(水田、熟地)、中田(旱田)、下田(山地、薄田)。按等定赋,上田亩年赋一斗,中田七升,下田五升。废除一切杂派、火耗。”
“三、无田或田不足者,按户计丁,每丁可分官田五亩,荒地十亩。所分田十年内免赋,十年后按则缴纳。”
“四、地主田产超出百亩之数,超出部分由官府按市价收购,用于分田。自愿出让者,嘉奖;抗拒清查者,严惩。”
“五、佃户租子,最高不得超过收成三成。地主不得以任何名目加租、押租、预租。违者,田产罚没。”
“六、……”
一条条,一款款,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对准了盘踞在云州土地上数百年、吸食民脂民膏的毒瘤——豪强田产兼并。
告示贴出时,崔沅正站在府衙二层的露台上,俯瞰着这座渐渐恢复生机的城池。
春风拂面,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
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汹涌。
“先生,”青鸢快步上来,面色凝重,“各乡里正来报,孙家、赵家、钱家等七姓大户,昨夜聚在孙宅,密议至三更方散。今日一早,他们的管家、庄头便骑马往各乡去了。”
“意料之中。”崔沅目光落在远处那座高墙深院的孙宅,“触动根本利益,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是否……先缓一缓?”青鸢迟疑,“新政初行,民心未固,此时触动豪强,若他们联合反扑……”
“不能缓。”崔沅转身,目光坚定,“春耕在即,若不及早分田,百姓无地可种,秋后便是饥荒。豪强反扑,迟早要来,不如趁我们军威正盛、民心初附时,一举击破。”
她走回书案,铺开云州田亩图。
图上,用朱砂圈出的,正是以孙家为首的七姓大户所占据的膏腴之地——几乎囊括了云州城外大半的上等水田和桑园。
“传令,”她提笔疾书,“即日起,清丈队分四路出发,由玄甲卫一队护卫,先从城东孙家庄开始。凡有阻挠清丈者,无论何人,当场锁拿。”
“是。”
“还有,”崔沅叫住青鸢,“让墨翎过来。”
墨翎很快赶到。这位石红绡麾下的情报好手,如今常驻云州,协助崔沅处理一些“暗处”的事务。
“孙家往各乡派人,定是去煽动佃农。”
崔沅将一份名单推过去,“名单上这些人,是各乡佃户中有威望的,或是里正、族老。
你想办法接触他们,把新制的好处、孙家往日的恶行,悄悄传过去。记住,要‘悄悄’的。”
墨翎接过名单,眼中闪过笑意:“先生这是要釜底抽薪?”
“是给他们一个选择。”崔沅道,“是继续给孙家当牛做马,交六七成租子,还是跟着新制,自己当田主,只交三成租——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清丈队出发第三日,坏消息传来。
城东三十里,孙家庄。
清丈队刚拉出丈绳,就被数百名手持锄头、扁担的佃农围住了。
人群激愤,喊着:“不准量我们的地!”“娘子军要抢地!”“跟他们拼了!”
护卫的玄甲卫虽勇,但面对这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又不能真动刀兵,一时陷入僵持。
带头闹事的,是孙家庄的庄头孙癞子,扯着嗓子喊:“乡亲们!这些女人占了城还不算,现在要来抢咱们祖祖辈辈种的地!今天让他们量了,明天就把地收走,咱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群情汹汹。
消息传回,府衙内气氛凝重。
孙刑曹叹息:“早说不可操之过急……这些佃农与地主捆绑多年,早被驯服,岂会轻易相信外人?”
几个新任的女文书面露忧色。
崔沅却站起身。
“备马。去孙家庄。”
“先生不可!”青鸢急拦,“那边乱成一团,太危险!”
“正因乱,才要去。”崔沅已披上外袍,“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不去,他们永远只听孙家一面之词。”
她看向青鸢:“点一队玄甲卫,不必多,二十人足矣。但要打起凤字旗,堂堂正正地去。”
又对墨翎道:“你提前一步,将我交代的东西准备好。”
半个时辰后,崔沅驰抵孙家庄。
场面比她预想的更混乱。
数百佃农将清丈队和二十名玄甲卫团团围在村口打谷场,叫骂声、哭喊声、推搡声响成一片。孙癞子站在一辆破牛车上,唾沫横飞地煽动。
见又有官兵来,人群一阵骚动。
但看清为首的是个女子,且只带了二十人,骚动又变成疑惑与轻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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