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落款,没有官衔。
只是“臣”,对“陛下”。
李昭华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日影从东窗移到西窗,久到掌灯的宫人不敢入内,久到夜色如墨染透殿宇。
最后,她提朱笔,在另一张绢帛上写下:
“追赠崔沅为太师,谥‘文正’,配享太庙。”
写罢,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谥号‘文正’——女子得此谥,千古第一人。后世若有非议,皆归朕躬。”
放下笔,她走到殿外高台。
春风料峭,吹动她玄色龙袍的广袖。她望着崔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再也等不回那个总在深夜批阅奏章的身影。
“陛下……”贴身女官轻声唤。
“传旨。”李昭华声音平静,“依文正公遗愿,丧事从简。但——许百姓沿途送行。”
“是。”
出殡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灵柩没有按国公礼制用六十四抬大杠,只选了八名崔沅生前提拔的女官肩抬。素绸覆盖,无任何纹饰,棺木也是寻常柏木,只正面刻了四个字:
“笔墨山河”。
这是苏琬亲手刻的。
辰时,灵柩从崔府启程,计划经朱雀大街出南门,至凤鸣书院文正阁暂厝,三日后移葬栖霞山清微观旁——那是崔沅早年与玄真道长结缘之地。
可灵柩刚出府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朱雀大街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不是官员,不是兵士,是百姓。男女老幼,从街心到两侧屋檐下,绵延无尽,望不到头。
他们臂缠素布,手中或捧着《昭武法典》的抄本,或举着连夜赶制的白幡,幡上歪歪扭扭写着字:
“崔先生,江南灶户感念恩德”
“岭南织女泣送青天”
“慈幼局孩童永记教诲”
“女子学堂门生顿首”
更多的,是没有字的——许多农妇不识字,只是捧着一束野花、一捧新米、甚至一只刚煮熟的鸡蛋。
她们沉默地站在风里,眼神里有哀戚,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灵柩行至慈幼局前,局中嬷嬷带着所有孩子跪在道旁。孩子们穿着整洁的素衣,手中捧着纸鹤、纸船、纸花。
那个三岁的女童又挣脱出来,这回她捧的不是纸船,而是一本被翻得卷边的《蒙学新编》第一册。
她走到抬棺的女官面前,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却清晰地说:“嬷嬷说……这本书,是崔先生写的。我学会了……自己的名字。”
她翻开书页,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笔迹:“这……是我的名字。我叫‘明理’。”
抬棺的女官红了眼眶。
灵柩继续前行。
经过女子学堂时,数百名女学生列队肃立,齐声诵起《昭武法典》御制序文: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自此,无依之妇可得田产以自立,被弃之女可争抚养以全慈……”
清朗的女声在春风里传得很远,很远。
人群中,一个白发老妪忽然放声大哭。
她跪倒在地,朝着灵柩重重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崔先生!老身……老身去年分到了亡夫的田!四亩三分!儿媳妇再不敢骂我吃白食了!崔先生啊——”
哭声撕心裂肺,许多妇人跟着抹泪。
更远处,几个穿着官服的女吏默默揖礼。她们中有的是崔沅亲自选拔的,有的是受新政恩惠考取的,此刻都站得笔直,像在接受最后的检阅。
苏琬走在灵柩旁,一身素服,腰佩那枚青玉私印的拓本。她没有哭,只是将沿途每一张面孔、每一双眼睛、每一声哭泣与诵念,都深深烙进心里。
她知道,老师要她看的,不是哀荣。
是老师用一生心血,真正改变了的东西——
那些能站在阳光下分田的寡妇,那些能捧着书本认字的女儿,那些能穿着官服立于朝堂的女子。
这才是真正的碑。
灵柩行至南门时,人群仍未尽头。守城的兵士说,城外还有数里百姓候着,都是连夜从京郊赶来的农人。
苏琬停下脚步,转身,朝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
然后直起身,对抬棺的女官说:
“继续走。”
“走到……所有人都送完为止。”
崔沅离世后第七日,苏琬正式接任鸾台首辅。
那日大朝会,太极殿内气氛微妙。文官队列中,不少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审视,揣测,也有隐晦的质疑。
一个三十余岁的女子,纵是崔沅亲传,能镇得住这满朝朱紫么?
李昭华临朝,第一件事便是将一方崭新的首辅印信赐予苏琬。
印是紫檀木匣所盛,打开来,却不是惯用的铜印,而是一方青玉印——玉质与崔沅那枚私印极似,印文是御笔亲书:
“继往开来”。
苏琬跪接:“臣必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不负先师。”
“平身。”李昭华目光扫过殿内,“文正公新丧,朕知诸卿悲痛。然国事不可一日懈怠。苏卿既接首辅之任,可有首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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