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闷钝的胀痛,随着每一次呼吸往肺叶深处钻。吸得浅了,憋得慌;吸得深了,疼得眼前发黑。欧冶明侧躺在病榻上,听着自己喉咙里拉风箱似的呼哧声,一下,又一下。
工部医院这间屋子很安静。窗外是腊月的天,灰白,低垂,偶尔有麻雀的影子飞快掠过窗棂。屋里烧着炭盆,火不旺,只维持着不冻死人的温度。药味、炭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她手里还攥着炭笔。
纸摊在膝头,是改良织布机的草图。已经改到第九版了,问题出在梭子往复的传动机构上。传统的脚踏板带动绳轮,费劲,效率低。她想改成曲柄连杆,加个偏心轮,让力传递更顺,女工踩着能省三成力。
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得很慢。手抖,线条歪歪扭扭,像初学写字的孩子。画到偏心轮的中心轴位置时,笔停住了。脑子里的图是清晰的,但手不听使唤。她盯着那个点,试图集中精神,可肺里一阵尖锐的痒意冲上来,她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整个胸腔都在震动。痰是铁锈色的,吐在床边的瓷盂里,啪嗒一声。
喘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她靠在垫高的枕头上,闭着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门被轻轻推开了。脚步声很轻,但她认得。不用睁眼。
“还在画?”李昭华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一丝不赞同,但更多的是无奈。
欧冶明睁开眼。李昭华站在床边,没穿龙袍,是一身素青的常服,头发简单绾着,鬓角已见了霜白。她手里没拿奏章,只端着一碗药。药汤黑乎乎的,冒着热气,气味苦得发涩。
“这里……”欧冶明指着图纸上的偏心轮,“加个偏心轮,省力。”
李昭华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接过图纸看了看。她不懂机括,但看得懂那些线条里的执着。
“先喝药。”她说。
欧冶明摇头。“苦。”
“苦也得喝。”
“喝了也没用。”欧冶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玄真道长说了,肺里的尘,是三十年吸进去的,吐不出来了。”
李昭华沉默。她知道是真的。玄真三天前来过,把完脉,只是摇头。说这是“匠人痨”,铁屑炭灰积在肺里,年深日久,成了石头。药石罔效。
但她还是把药碗端起来,递到欧冶明嘴边。“喝一口,暖和。”
欧冶明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低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小口。苦味在舌根炸开,她皱了皱眉,咽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李昭华放下碗,用布巾擦了擦她的嘴角。
“我娘的手札……”欧冶明忽然问,“印了吗?”
“印了。”李昭华说,“崔沅亲自督办的。用的是最好的纸,最耐磨的墨。每个州府的工学堂,每个匠作司的分坊,都送了一套。总共印了三百册。”
“三百……”欧冶明喃喃重复,眼神有些飘远,“够吗?”
“够。以后还会加印。”李昭华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皮包骨,皮肤松弛,青筋凸起,但虎口和指腹的老茧依然坚硬,像嵌在肉里的铠甲。
“你的《天工开物·新编》也刊印了,和手札放在一起。以后天下的匠人,都会先读你娘的手札,再读你的书。”
欧冶明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像用尽了力气。
“那就好。”她说,眼睛看着帐顶,“手艺……不断。”
李昭华握紧她的手,没说话。炭盆里啪地爆出一点火星。
夜里,疼得更厉害了。一阵阵的痉挛,从肺底抽上来,扯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湿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哼出声。
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在飞。渐渐地,那些嗡嗡声变了调,变成了别的声音……
叮。当。
叮。当。
是打铁声。
清脆,有力,节奏分明。一锤落下,余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还有风箱的呼哧声,炭火噼啪声,铁料入水淬火的滋啦声。
她睁开眼。
是神机坊丙字区。三号炉正烧得旺,火光把低矮的工棚照得通亮。她手里握着锤子,很沉,是那把她用脚镣熔了打的第一把锤。面前铁砧上烧着一块铁,暗红,发亮,边缘开始泛起橙黄。
该打了。
她举起锤。
落下。
咚!
铁砧传来熟悉的震颤,顺着锤柄爬上手臂,震得她虎口发麻。舒服的麻。她抬起锤,准备第二下。
“师傅……”
谁在叫她?
她转头。炉火晃眼,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师傅,该醒了。”
声音很熟。是……小丫?
不,是欧阳小。
她眨了眨眼。丙字区的景象像水中的倒影,晃动,碎裂。火光暗下去,铁砧消失,锤子从手里滑落,却没有掉在地上的声音。
再睁开,是工部医院昏黄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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