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听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带着探究与关切的语气,向那几名将士问道:
“屋内那位将军……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如何受得这般严重的伤?”
几名将士闻言,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敛,彼此对视一眼,似有些犹豫。
最终还是络腮胡壮汉叹了口气,沉声道:
“既然仙师问起,我等也不敢隐瞒。”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
“屋内那位,是我们大周北境血骑营主帅,裴行雁,裴将军。”
血骑营主帅?裴行雁?
江晚宁心中微动。这名字,这身份……果然非同一般。
壮汉继续道:
“林姑娘想来也知道如今的世道。北边那些蛮族,这几年愈发猖獗,屡屡犯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朝廷……唉,朝廷软弱,那些当官的只知求和,竟想割让北境三州,换取一时安宁。”
他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可那些蛮族贪得无厌!拿了三州还不够,竟还要我们南方富庶之地,甚至……甚至想要半个皇城!这哪里是求和,分明是要亡我大周!”
另一名年轻将士忍不住插话,眼眶发红:
“裴将军不愿国土沦丧,更不愿百姓沦为奴隶。他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主张死战不退。”
“圣上……圣上最初也是支持将军的,还让他统领血骑营,镇守北境。这三年来,将军带着我们死守边关,大大小小百余战,没让蛮族踏进一步!”
“可是……”络腮胡壮汉声音低了下去。
“朝廷里那些主和派,还有那些怕死的文官,一直在圣上面前诋毁将军,说他拥兵自重,说他好战误国。圣上……耳根子软,渐渐也动摇了。”
“这次蛮族集结了十万大军,猛攻飞雁关。将军亲率血骑营死守了七天七夜,粮草将尽,援军迟迟不到。最后关头,将军为了掩护关内百姓南撤,亲自断后,孤身迎战蛮族先锋……”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那一战……将军斩敌三百余,却也身中十七箭,最后那一箭……就是姑娘方才取出的毒箭。蛮族主帅放话,说只要裴将军一死,北境防线顷刻即破,大周……亡国在即。”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将士们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悲愤。
江晚宁,或者说此刻控制着这具身体的林晚轻声问道:
“那如今……边关局势如何?”
“飞雁关……丢了。”年轻将士咬牙道。
“将军重伤昏迷的消息传开,军心涣散,蛮族趁势猛攻,关内弟兄们死伤惨重,不得已……退守百里外的苍云山。”
“我们几个拼死护着将军突围,一路南下,听说两仪的高人在此救治疫病,这才赶来求救。”
“幸得姑娘出手相救。”络腮胡壮汉再次抱拳,声音恳切,“将军若醒,北境还有希望。若将军倒下……这大周的江山,恐怕真要拱手让人了。”
其他将士也纷纷躬身行礼。
江晚宁感觉到,这具身体微微颔首,温声道:
“诸位放心,裴将军既已无性命之忧,便好生休养。我两仪虽不涉朝政,但济世救人是本分。待将军醒来,再做计较。”
将士们千恩万谢,退到一旁守候。
而江晚宁,也重新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站在原地,脑海中飞速整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
裴行雁,血骑营主帅,北境防线支柱。
朝廷主和派与蛮族皆欲除之而后快。
他若死,北境崩,大周危。
这个历史回溯的幻境,背景果然复杂。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疫病救治,更牵扯到乱世中的家国存亡、势力博弈。
而玄渊在这个幻境中的身份,竟是如此关键的一个人物。
江晚宁眉头微蹙。
现在看来,这个回溯幻境的核心,很可能就是围绕着裴行雁的生死与选择展开。
蛮族要杀他,朝廷主和派可能也想他死,而主战派和边关将士需要他活。
两仪门派作为中立的医道宗门,本不该卷入这种政治军事斗争。
但因为救治疫病恰好在此地,又救了裴行雁,恐怕已经身不由己地被拖入了漩涡。
而他作为林晚,作为救治裴行雁的主要医者,必然也会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
更关键的是——他要如何与玄渊接头?
玄渊的意识,真的完全沉睡在裴行雁这个角色里了吗?
刚才施针时那短暂的对视,是巧合,还是玄渊其实保留了一丝清醒?
如果玄渊有意识,他是否也获得了关于这个幻境的背景信息?
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裴行雁?知不知道江晚宁是林晚?
他们需要交换信息商量对策,才能尽快找到离开这个幻境的方法。
可是……现在裴行雁昏迷不醒,他总不能对着一个昏迷的人自言自语吧?
江晚宁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头疼。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咳嗽。
守在门外的将士们顿时紧张起来:“将军?!”
江晚宁心中一动,转身推门而入。
床上,那位本该昏迷到明晨的裴将军,不知何时,竟已睁开了眼睛。
他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冷冽的眸子,却已恢复了清明。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江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