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泽春立在庭院中,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一朵饱满的桃花。
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这世间最易碎的梦。
桃花是粉嫩的,瓣尖带着些许深红,花蕊细密,吐着若有若无的香。
那香气钻进他的鼻尖,霎时间便将他拽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凡俗间的阳光好似比不过仙尘的通透。但那时的春光,在他的眼中是最美的。
不过三两株桃树,春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潮润的泥土上。
那人端着一碟桃花糕,笑盈盈地走过来,袖口沾了些许粉白的面粉,眉眼弯弯地看他。
“你尝尝。”那是承慧的声音。
清清脆脆的,温温和和,像是山涧里一股融化的雪水,叮叮咚咚敲在他心上。
花泽春记得自己接过那块桃花糕时,指尖擦过她的指尖,微微有些凉。
他将糕点送入口中,桃花的香气便从舌尖一路漫开,甜而不腻,软而不粘。
仿佛将整个春天都揉进了这一小块糕点里。
而如今,桃花仿佛还是当年的桃花。
只是他院中的桃树,却是一年比一年茂盛,一年比一年繁密。
终究灵气充盈的地方,将那俗尘的凡株比了下去。
就如同那个做桃花糕的人,已经不在了。
花泽春微微垂下眼帘,将指尖的那朵桃花凑近了些。
花瓣贴着花瓣,一层一层地叠着,像无数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全都被时光封存进了这薄薄的瓣片里。
他那里料到,驻舟山匆匆一别,竟是永别。
花泽春的指腹触着那柔软的表面,心底便翻涌起一股酸涩的、无处安放的寂寥。
“桃花依旧,佳人已逝,这世间怎会有这般痛苦的事情。”
花泽春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晚风从庭院吹过来,拂动了满院的桃枝,纷纷扬扬的桃花瓣便飘了起来,有的落在他的肩上,有的擦过他的袖口。
满院的桃花开得正盛,一朵朵簇拥在枝头,粉粉白白的一片,像是谁用最温柔的笔触,将整个春天都画在了这座庭院里。
可这满院的春色,看在他眼中,却只剩下一片荒芜。
“花终会枯萎的么。”
他喃喃着,指尖仍旧流连在那朵桃花上,舍不得移开。
这句话,像是在问桃花,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桃花不会回答他,只会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谢。
花泽春便一年一年地种,一年一年地守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竟也爱上了桃花。
从前那个喜欢百花的少年,那个会在芍药丛中流连的花泽春,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花泽春的庭院里再也看不见其他的花,只有桃树,一株接一株地种下去,短短不过十数年,便已经将整座庭院种得满满当当。
花泽春舍弃了鲜衣,舍弃了鬓边的芍药,仅着一袭素白的衣袍,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多余的颜色。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那颗死寂的心,稍稍安宁一些。
白衣如雪,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瘦单薄。
花泽春的面容依旧是年轻的,修仙之人的容颜本就不会轻易老去。
可他眼中的光,却像是被人一盏一盏地吹灭了,只剩下两潭沉沉的、望不见底的暗色。
花泽春的心已经死了。
那个曾经喜欢百花的少年,已经死在了驻舟山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天,死在了他得知杜承慧殒命的那一刻。
花泽春再也看不见百花,再也闻不见百花香,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桃花。
只剩下了那个与承慧有关的气味和颜色。
他日日与桃花打交道,浇水、移栽,每一件事都亲力亲为,做得极认真极细致。
那些桃花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意,一年比一年开得好,一年比一年开得艳。
像是要用尽全力,来回应他那份已经无处安放的深情。
可他看着那些盛放的桃花,心里却越发空落落的。
花开得再好,那个人也看不到了。
花瓣再柔软,也抵不过她指尖的半分温度。
花泽春将那朵桃花微微压低了些,几乎要贴上自己的唇。
花瓣的触感细腻微凉,像是一滴没有落下的泪。
“我倒是生出了个情种?”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不轻不重,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花泽春的手微微一顿,却仍旧没有回头,指腹依旧搭在那朵桃花上,一动不动。
他整个人像是凝固在了这片桃林里,周身的声息都消弭干净,眼中仅仅只有那朵桃花。
仿佛这世间除了眼前这点粉嫩的颜色,再无任何值得他分心的事物。
晚风又起,吹动了他素白的袍角,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只疲倦的白蝶,在暮色里扑扇了几下翅膀,又归于沉寂。
花怜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儿子那单薄的背影,看着他被晚风掀起的白袍。
看着他枯瘦的手指与饱满的花朵之间那极不相称的对比,眼底到底还是泛起了一丝母子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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