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天骄,也见过无数陨落。
但她从未见过有人以这样的方式冲击金丹。
杜照元成功了,便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金丹大道。
杜照元失败了,便是一切成空,连带着这座美轮美奂的桃源洞天,都要为他陪葬。
“龙桃儿,”苏幕遮忽然开口,声音传入桃树树干,
“你就这么由着他乱来?”
桃树枝叶轻轻一摇,龙桃儿清冽的声音在苏幕遮心湖中响起:
“阿苏此言差矣。元哥并非乱来,他走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深思熟虑?”苏幕遮冷哼一声,
“将一方洞天炼成丹核,一旦结丹失败,洞天崩塌,你作为树灵也会灰飞烟灭。你当真不怕?”
龙桃儿的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即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依旧清冽明澈,却带着一种看尽世间沧桑之后才有的从容与笃定。
“阿苏,”龙桃儿道,“你可知道,我与元哥相遇,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苏幕遮一怔:“少说也有几十年了罢。”
“是啊,几十年了。”
龙桃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悠远的意味,“这几十年里,我看着他从一个练气小修士一步步走到今天。”
“青苗峰练气,春梨山筑基,元哥每一次成长,我都看在眼里。
每一次他道心有所进益,作为洞天之主,这洞天里的草木便会更加繁茂几分。
久而久之,他的道心与我的本源,早已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所以,阿苏问我怕不怕?”
龙桃儿轻轻摇晃枝叶,像是在摇头。
“我不怕。”
“因为我相信元哥。”
“从我第一次感受到他的生机之力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人,能走很远很远。”
苏幕遮沉默了。
她活了数百年,见惯了修真界的尔虞我诈、师徒反目、道侣背弃。
像杜照元和龙桃儿这种人与灵之间的信任,在她看来简直天真得可笑。
但她却笑不出来。
因为那种信任,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罢了,”苏幕遮最终摇了摇头,紫发随风轻扬,
“既然你都不怕,本尊一个外人,又有什么好说的。”
她重新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但心中却忍不住想:
若是当年,我身边也有一个这样愿意以命相托的存在,我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便被元婴真君强大的心境镇压了下去。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但眼前这个青衣修士……
或许真的能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洞天之内,重归寂静。
只有碧玉桃树下那团若隐若现的三色灵光,在昭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蜕变。
而洞天之外,芳陵渡杜家宗祠上空,不知何时已经凝聚起了一层薄薄的云气。
云气并不浓厚,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气息。
那是丹劫将至的征兆。
幸亏自那场战后,杜家五方守御大阵风娘看着修复后,就保持着开启的状态。
气息已经隐藏。
劫云还未彻底形成,能拖一些时间是一些时间。
有蓝蝶在,只要元婴不出,照元结丹应该无虞。
有家人,有灵兽,有阵法,天道拜托再给些运气。
他的弟弟定会成功。
站在密室外,仰头望着那片云气,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照元……”杜照林喃喃自语,“大哥等你出来。”
一枚碧绿圆珠静静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温润如玉的光华。
而在圆珠之内,一方生机盎然的小世界中,杜照元盘膝坐在碧玉桃树下,三色光团在丹田宝珠核心缓缓旋转。
种子已经埋下。
接下来,便是等待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
风,忽然停了。
夕阳正沉到远山地平线上,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赭红。
也将荒丘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极瘦,像是两柄被遗落在战场上的断剑。
一位青衣修士停住了脚步。
没有再往前迈一步。不是不想走,而是走不了。
前方一个人,恰好封死了他的去路。
那人一身白衣,却不是纤尘不染的白。
衣袍上沾着风尘,袖口微微磨损,像是已经穿了很久。
腰间佩着一柄长剑。
最显眼的是那人脸上的面具。
一张桃花面具。
花瓣以粉色灵玉雕成,层层叠叠堆在面具上,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极亮,亮到在这昏沉的暮色中依旧能看清瞳孔深处的锋芒。
渴望显露。
是一个剑客遇见对手时的渴望。
青衣修士眯起了眼睛。
他的脸也隐在一张风涡面具之后,面具呈青灰色,上面刻满了细密的螺旋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一团正在旋转的微型风暴。
此刻,青衣修士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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