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书吏虽只是个小书吏,脚力却是练出来了。
想当初,他一天之内能在京师内外跑个来回。
这皇城虽远,却也难不倒他。揣好腰牌和奏疏,他转身又扎进寒风里,一路脚下生风。
赶到东长安街,向守门禁军亮了腰牌、说明缘由,这才被放了进去。
顺着高墙夹道又小跑一段,总算到了内阁外收文的值房。
他累得气喘吁吁,把奏疏和腰牌一齐从窗口递进去:“通、通政司急件!关中南山民变……不对,是流民安置的大事!”
窗口内的文吏接过,验看火漆封口和腰牌,点了点头,记录在册。
那奏疏立刻被更高级别的文书官拿起,转身送往内阁正堂。
今日虽是正月初六,年节气氛尚未散尽,但内阁早已是笔墨齐备、案头堆满了文书。
作为大明政务中枢,这里少有清闲时刻。
尤其自摄政王主理朝政以来,新政频出,天下事务愈繁、文书往来愈密,阁臣们便是想偷半日闲暇也难。
其余衙门的官吏或许还未调整过来,但这内阁正堂之内,诸位阁老却早已伏案执笔,沉浸于政务汪洋之中。
所幸太师胡濙近来身体见好,也来此坐班,分去不少担子。
那青袍文书官步入正堂,手持急件,径直走到当中最大的那副紫檀木公案前。
那是首辅陈循的位置,可此时案后却空着,人影不见,许是暂时离席。
文书官略一迟疑,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
恰在此时,坐在右首的徐有贞抬起了眼。
他耳朵尖,早已留意到动静。
见文书官面露迟疑,便端出几分阁老的威仪,朝对方招了招手:“何处来的紧要文书?递来与本官一观。”
文书官不敢怠慢。
这位徐阁老近来风头正盛,他忙趋步上前,双手将奏疏奉上。
一旁的王文瞧见了,心里不痛快,却也没发作,只低声唤来个文吏,吩咐他赶紧去把陈循找回来。
自“数算入科举”一事办成,徐有贞愈发自得。
他身为礼部尚书,在这最讲资历与规矩的内阁里,常常说话带刺、神色倨傲。
除了太师胡濙,其余几人几乎都与他有过言语摩擦,就连专司军务的郭登,也曾同他争执过几句。
徐有贞却自觉功劳卓着,早已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年前他在摄政王面前几番试探,隐约觉出次辅之位,王爷心中已有人选。
于谦到底离京太久,南下裁撤卫所又非一日之功,次辅岂能长久空悬?
放眼内阁,胡濙已是太师,要么直接顶了陈循做首辅,绝没道理来争次辅。
江渊资历最浅,不足为虑;王文资历虽够,功绩却难与自己比肩。
至于郭登?一介武夫,能入阁已是殊恩,难道还能凌驾于文臣之上?
如此算来,这次辅之位,除了他徐有贞,还有谁配得上?
徐有贞接过奏疏,不急着拆,先用指尖抚了抚那火漆封印,这才用银刀小心剔开。
抽出内中文书,徐徐展开。
目光扫过字句,嘴角便难以自抑地微微扬起。
二万二千山民,因你彭时强令迁出,路上便折了五千!
剩下的那一万七千口,你不请示朝廷、不报备户部,竟自作主张,一股脑全塞给了关中那些和尚庙!
“啧啧啧……”徐有贞心中冷笑,几乎要哼出小调来。
彭时啊彭时,你不过一个四品知府,当初朝堂之上,议论“数算入科举”这等经国大计时,竟敢不知天高地厚,跳出来与本官顶撞。
说什么“数算玄虚”、“于圣贤之道无益”,妄图阻我功业!
如今可好,这现成的把柄,可是你自己递上来的。
他略定心神,拿起案头那支兼毫笔,在端砚里缓缓舔饱了墨。
笔锋悬于纸上,略一沉吟,便落向票拟单上。
笔走龙蛇,字迹工整端严。
开篇自然要先“褒”几句:彭知府勇于任事,天寒地冻还敢进山剿匪、迁移山民,用心是好的,安置也不容易……
这些话写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前面捧得再高,只要一个“但”字,就能全翻过来。
但,其筹划不周,致使五千百姓殒命于途。
但,擅自处置,将万余丁口私授诸寺。此皆朝廷之民、国家之籍,岂容轻付方外?
但,更私自将丁税定为一文,这不是明摆着损害国课是什么?
臣以为,彭知府虽有小功,然其过甚重,非严惩不足以正纲纪、明国法。
拟请革职拿问,下法司严议其罪。
所涉山民一万七千口,应即由官府尽数收回,其迁移损耗及善后之资,责令彭时及涉案属官一体赔补,家产不足者,依律追缴。
写罢,他搁下笔,将票拟从头至尾细看一遍,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淡笑。
“来人。”他唤来候在堂下的文吏,“将此急件,即刻送往王府,请王爷御裁。”
恰在此时,陈循从外间回来。
方才步入堂中,便听得“急件”、“御裁”几字,眉头不由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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