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俨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向王越道:“以前的辽东都司,要防的敌人主要就是女真。”
“何不效法吴大帝收服山越为己所用的法子,把女真抓出山,帮着辽东开荒拓土?”
“山里那些野人部落,我查过旧档,虽无精确数目,但估摸着,不下数十万之众。如此,防敌垦荒,两难自解。”
马文升脸色微变:“可那些是野人,不通教化,不服王化,岂能充作编户?”
“谁说要他们当编户了?”刘俨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近乎冷冽的笑,“让他们出山,不是来种地的。”
他抬手,在空中虚虚一划:“辽东多沼泽,多密林,要垦地,先得清淤、伐木、开道。这些活又脏又累,让汉民去做,折损实在太大。”
“让那些野人去做。”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们有力气,耐苦寒,若有损耗也不心疼。”
“等他们把地清出来、路开通畅,再让咱们的百姓去耕种。现成的熟地,岂不是省了天大的事?”
王越听着,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听出刘俨还有话没说透。
那意思分明是,让这些野人去开地,等他们累死了,就地埋了还能当肥田的底肥,不然哪来的什么“现成的地”。
他看向刘俨,那张书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优解法。
不过他们都有点误会,以辽东土地之肥沃,根本不需肥田这一步。
也不怪他们,毕竟没有去过辽东,没有见过黑土地,只当哪里与中原荒地一样。
“可……”马文升迟疑道,“那些野人岂会心甘情愿出山?”
“由得他们选么?”刘俨淡淡道,将素绢叠好,收回袖中,“朝廷大军驻在辽东,石亨石总兵不是正愁没仗打?”
王越忽然想起此前听过的传言:刘俨此人,表面是个老学究,实则心思深,手段硬。
今日一见,果然。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方伯此计……确能解燃眉之急。只是,还须与徐巡抚、石总兵商议周全。”
“女真各部并非铁板一块,建州、海西、野人,彼此也有仇怨。或可分化拉拢,以夷制夷。”
刘俨眼睛亮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王越,点了点头:“王知府久在边地,见识果然不同。此事待我到了辽阳,自会与徐抚台、石总兵细议。”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微微西斜。
“时候不早,本官还需赶路。”刘俨拱拱手,“王知府,马政委,辽阳再见。”
他转身上车,帘子落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漫漫长队。
目光扫过那些佝偻的身影,麻木的脸,最后落在北方天际线上。
那片黑土地,正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马车重新启动,轱辘声碾过官道,扬起尘土,一路向东,越来越快。
王越站在原地,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
马文升凑过来,压低声音:“王兄,刘方伯这计策……”
“狠。”王越吐出两个字,翻身上马,“但或许……管用。”
他抖了抖缰绳,马儿喷了个响鼻。
“走吧。”王越回头,朝流民队伍挥了挥手,“继续赶路,天黑前到杏山驿,有热汤,有馍!”
人群又动起来,脚步仿佛轻快了些。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辽西走廊的官道上,像一道缓慢流淌的、黑色的河。
一路向北,汇入那片苍茫的、等待开垦的土地。
天已经黑下来了,杏山驿上空还飘着许多炊烟。
驿丞是个干瘦老头,忙前忙后安排这六千多人的食宿,嗓子都喊哑了。
好在前几日便来了文书,提前调了粮、抽了人来接应,否则,光驿站这点人,忙死他们也无用。
王越坐在驿站院里的石凳上,就着油灯看一份前几日送到的邸报。
是于谦从南方发来的。
“……裁撤卫所已毕,然遣散兵员、迁移流民之事,繁杂尤胜预期。闽、粤、浙沿海诸府,愿赴海外藩地者众,船只调度、粮水供给,皆需时日。乞宽限两月,待秋凉后,人员分批登船,方可稳妥……”
王越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于谦这样的能臣,都被这事拖住了脚,可见人口迁移之难。
抬眼望去,驿站外头的空地上热闹得像个集市。流民们挤挤挨挨地坐着,捧着粗瓷碗喝热汤,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跳跃的火光映在一张张脸上,疲惫里透着难掩的暖意,那是对未来的一丝盼头。
一个小男孩蹲在母亲身边,仰头问:“娘,辽东……远么?”
妇人摸摸他的头,声音沙哑:“不远了,再走几天就到了。”
“那里……有房子住?”
“有,官爷说了,朝廷给盖。”
“那……那十亩地也真给?”
“给!白纸黑字盖着官印,错不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捧着碗呼噜呼噜喝汤,小脸上满是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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