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裂缝之光
那光，起初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比黑暗更浅淡的晕染。不是手电筒那种冷白、生硬的直线光束，而是一种扩散的、柔软的、带着些许暖意的微光，如同黎明前天际最遥远边缘那一抹将醒未醒的灰白。
然而在这绝对黑暗的通风管道里，连这样一丝“非黑”的痕迹都如同神启。
韩医生手中的备用微型手电早就因为电量耗尽而彻底熄灭，现在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确切地说，来自管道尽头那越来越明显的、泛着轻微尘埃涡流的、光与空气交织的区域。气流在这里变得复杂，不再是一味从下向上的单调涌动，而是有了回流，有了交错的涡旋，带着管道深处积累的陈腐气息与某种……不同的、更“开放”的味道。那不是室外的新鲜空气，而是一种经过更大空间稀释后、不那么令人窒息的沉闷。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呻吟和喘息都被压抑到最低。不需要命令，所有人都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尽管“加快”对这支早已油尽灯枯的队伍而言，仅仅是膝盖和手肘挪动的频率稍微频繁了一点，绳索拖拽林枫身体的声音稍微急促了一点。
苏婉清的手掌早已磨破了，每一次向前挪动，掌心擦过布满细微金属毛刺的管壁，都会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那种疼痛已经被更巨大的、盘踞在心口的恐惧和执念所覆盖。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林枫的背影。在越来越清晰的微光映照下，林枫被绳索牵引的身体轮廓逐渐从一团模糊的黑影，变成具体可辨的肩背、后脑、垂落的手臂。那数据核心贴在他的胸口，光芒稳定而柔和，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个沉默的、永不背叛的守护者。
秦雪爬在队伍的最末尾。她的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肋部撕裂般的剧痛，简易夹板早就松动移位，她能感觉到骨茬在每一次用力时互相摩擦的、细微而恐怖的触感。她不敢停下来调整，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只能将疼痛咬碎，和着满嘴的灰尘和血锈味一起咽进喉咙。她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有一个念头始终尖锐地刺在脑海最上层：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林枫还没醒，材料还没拿到，屏障还没修。她答应过……不，她没答应过任何人，但她必须。
终于，前方的王贵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近乎哽咽的低吼：“到头了！有格栅！能推开！”
那声音在管道里回荡，撞进每个人耳中，撞碎了压在胸口的千斤巨石。
尽头是一扇锈蚀的、覆盖着厚厚灰尘和蛛网残余的通风口格栅。格栅的叶片已经变形，固定螺丝不知脱落了多少，只有边缘几颗还在勉强维系。微光正是从这些变形的叶片缝隙中挤进来的，将格栅的影子拉成一道道光与暗交织的条纹，投射在管道末端的地面上。
王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肩膀抵住格栅，闷哼一声向外推去。
吱——嘎——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陈年的灰尘和锈屑簌簌落下，灌进他衣领，呛得他剧烈咳嗽。格栅向外倾斜，露出了一道足以让成年人挤出去的缝隙。
外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光线更加充足——尽管那只是几盏应急灯在勉强工作，但在经历了数小时纯粹黑暗洗礼的眼睛看来，已经如同白昼。
“A-7……下层维护通道……”韩医生趴在王贵身后，从那道缝隙向外看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地图上标的就是这里！材料……材料应该就在附近！”
希望，终于从抽象的概念，变成了可以触摸的、近在咫尺的现实。
他们一个一个从格栅的缝隙中挤出去，最后是苏婉清和秦雪，以及被小心拖拽出来的林枫。当所有人终于踩在冰冷坚实的金属地板上，脱离了那逼仄窒息、充满活物和酸雾噩梦的通风管道时，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王贵直接瘫倒在地，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几盏散发着暗淡白光的应急灯，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冲刷出两道干净的皮肤。他没有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淌。
张彪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受伤的手臂无力地垂着，他闭上眼，嘴唇翕动，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祈祷。
韩医生摘下歪斜的眼镜，用破烂的衣角反复擦拭镜片，明明镜片已经很干净了，他依然在擦，动作机械而固执，仿佛要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小雨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终于发出了压抑的、细小的啜泣声。
苏婉清跪在林枫身边，颤抖着手指探他的脉搏、鼻息。一切尚在。她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冰凉的手背上，眼泪无声地滴落，洇湿了他的指尖。
秦雪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她闭上眼睛，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抵达目的地的释然，只有一片空洞的、被极限压榨后的疲惫。肋部的疼痛此刻变得尖锐而清晰，她知道自己内出血可能加重了，也许撑不了太久。但这念头只在脑海中闪了一下，就被她按进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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