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在海面上起伏，像个晕船的胖子。
随着深入高盐度海域，整座建筑的木头框架开始发出不祥的咯吱声。每一次波浪拍打，酒馆都会剧烈震颤一次，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成漂浮木料。
“结构完整性下降百分之十七。”鼓灵童敲击胸骨报出数据，“海水中的盐分在与冰龙脊椎产生排斥反应。”
江小鱼抱着一瓶潮心盐站在酿造间里，盯着那台老旧的黄铜酿造桶。桶身上还刻着前主人的铭文：“醉死总比渴死强”。
“理论上，”他对旁边的奥蕾莉亚说，“盐可以用来防腐。也许也能‘防腐’一下这快散架的酒馆？”
“或者直接把它腌成咸鱼干。”奥蕾莉亚挑眉，“你确定要拿未知材料做实验？”
“总比等着帝国舰队把我们当靶子打强。”
江小鱼拔开瓶塞，将一整瓶潮心盐倒进酿造桶。蓝色晶体遇水即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无数细小的气泡在窃窃私语。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十秒后，酒馆顶部的金色竖瞳开始变色——从耀眼的金逐渐褪成深蓝，像是沉入深海的金币。当颜色完全转变时，竖瞳猛然睁开，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以酒馆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涟漪不是声波，而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它们在海面上画出完美的同心圆，所过之处，浪花平息，连风都暂时停歇。
“枯萎号！快看！”雷角酋长指着窗外。
一艘船正顺着音波涟漪的轨迹缓缓靠拢。说它是船可能太抬举了——那更像是一堆勉强拼凑的朽木，船帆破成布条，船舷上长满藤壶。船头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用焦炭写着：“枯萎号，以及它的九十九个遗憾”。
一个独眼老人单手撑着一根生锈的船锚，从枯萎号甲板一跃而起，精准落在酒馆二层露台上。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仿佛体重只有羽毛。
老人大概七十岁，或者更老——海风在他脸上刻下的皱纹深得能藏住小鱼。他戴着一顶破烂的三角帽，右眼蒙着黑眼罩，左眼却异常明亮，像打磨过的燧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九十九把微型断船锚，用细铁链串成一圈，每把都锈迹斑斑。
“锈锚。”老人自报家门，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船板，“你们刚才发出的声音，足够吵醒整片坟海的死者。”
江小鱼走出酒馆，袖口里的空酒杯突然发烫——那是他习惯性揣着的品酒杯，此刻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锈锚的独眼盯着江小鱼的袖口：“杯子在发烫，说明酒馆正在呼唤海葬的亡灵。每个沉船的水手，每个淹死的渔夫，他们的怨念都听到了你们的‘邀请’。”
“我们没有——”
“不重要。”锈锚打断江小鱼，“重要的是，你们没有‘海葬许可’。按照海底的规矩，未经许可呼唤亡灵，是要被拖下深海当永久灯塔的。”
酒馆里一片寂静。佣兵们互相使眼色，有人已经开始摸武器。
“不过，”锈锚话锋一转，“如果你们能证明这地方是合法酒馆——真正意义上的，能酿出‘海认可的酒’，那就算你们有牌照。”
江小鱼皱眉：“海认可的酒？”
“配方。”锈锚从怀里掏出一张湿透的羊皮纸，拍在栏杆上，“潮心盐五克，冰龙脊椎刮下的冰髓三克，海水一升，加上……酒馆主人的三滴血。”
奥蕾莉亚上前一步：“为什么要血？”
“因为酒要有灵魂。”锈锚咧嘴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齿，“而灵魂最方便的载体就是血——尤其是债主的血。”
江小鱼盯着那张配方。羊皮纸上的字迹正在迅速模糊，像是被无形的手擦除。这是一次性配方，错过就没有了。
“干了。”他转身走向酿造桶。
过程比想象中简单——如果忽略“从自己脊椎上刮冰髓”这个步骤的话。江小鱼让雷角酋长帮忙，用匕首小心翼翼地从酒馆外墙的冰晶骨架上刮下三克冰髓粉末。刮的时候整座酒馆都在颤抖，像是被挠痒痒的巨兽。
潮心盐、冰髓、海水依次倒入。最后，江小鱼刺破指尖，让三滴血落入桶中。
混合液开始旋转，从浑浊变得清澈，最后呈现出一种介于雾气与液体之间的状态——你能看见它在桶中，却无法准确定义它的边界。淡淡的咸味混合着某种深海花朵的香气弥漫开来。
【命名新品：海雾微醺】
【品质：传说（海洋认可）】
【效果：未知（首次酿造）】
江小鱼用长柄勺舀出一杯，递给锈锚。
老人接过酒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他仰头一饮而尽。
三秒寂静。
突然，以酒馆为中心，方圆百米的海面瞬间结冰。不是缓慢冻结，而是一瞬间——上一秒还是波浪，下一秒已成冰原。冰层厚达半米，将酒馆和枯萎号牢牢固定在原位。
酒馆里的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冰层又在一瞬间融化。海水恢复流动，仿佛刚才的冻结只是集体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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