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在黑雾中穿行，像一只瞎眼的巨兽。
越往里走，能见度越低。不是雾气浓，而是海面上堆的东西太多了——腐朽的战舰残骸层层叠叠，桅杆像死去的森林般刺向天空，破烂的船帆如裹尸布般垂挂。这些沉船半浮半沉，彼此碰撞，发出朽木摩擦的呻吟，形成了密不透风的迷宫。
“鬼船坟场。”酒壶凯恩的声音从吸附处传来，“酿酒师的原料仓库，也是他的实验场。”
江小鱼透过观察窗，看见空气中飘荡着细小的蓝色粉末。它们像有生命的尘埃，在昏暗光线下缓慢游弋，偶尔聚集成团，又散开。
“魂粉。”凯恩解释，“幽灵蒸发后的残留物。活人碰了会做噩梦，活船碰了……”
话音未落，几粒魂粉飘到酒馆外墙，触碰到冰晶铠甲的瞬间，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冰晶表面出现黑色斑点，像被霉菌侵蚀。
“就这样。”凯恩补完后半句。
江小鱼下令升起能量屏障，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包裹酒馆。魂粉撞上屏障，溅起细小的火花，暂时无法侵入。
酒馆在沉船迷宫中艰难穿行，不时需要藤蔓推开挡路的船骸。每一次触碰，都有更多魂粉被惊起，像被捅了窝的萤火虫。
“左转三十度。”凯恩指引，“避开那艘铁甲舰的残骸——它肚子里塞满了未爆的炮弹，一碰就炸。”
江小鱼操控舵盘。酒馆笨拙地转向，擦着一艘倾覆的三桅帆船驶过。透过破洞的船身，能看见里面堆积如山的骷髅，每具骷髅的眼眶里都燃烧着微弱的蓝火。
“他们在看着我们。”奥蕾莉亚低声说。
“不止是看。”凯恩说，“他们在计数。每一个闯入坟场的活物，都是潜在的‘增量’。”
前方豁然开朗。
坟场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直径约两百米。水面异常平静，泛着诡异的油光。中央矗立着一座奇特的建筑——不是船，也不是岛屿，而是一个由成千上万个人头骨堆砌而成的巨大蒸馏炉。
炉顶冒着淡紫色的烟雾，烟雾在上升到十米高度时凝固，形成螺旋状的结晶，又坠落回海面，发出叮咚的脆响。
蒸馏炉前，坐着一个身影。
格鲁姆穿着脏兮兮的皮围裙，戴着护目镜——镜片一边是绿色，一边是红色。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铜管，正在从蒸馏炉的出口接取某种液体。液体滴落时，在半空中就分裂成三色：蓝色落入左手的玻璃瓶，红色落入右手的陶罐，黑色则直接滴进他脚边一个敞口的大桶。
他的动作精确、优雅，甚至带着某种宗教仪式般的虔诚。
“蒸馏疯匠。”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前邪神教徒，现酿酒师的首席技工。他负责将粗糙的怨念提纯、分类、调配。蓝色是恐惧，红色是愤怒，黑色是绝望——酿酒师说，绝望是最醇厚的基酒。”
格鲁姆似乎察觉到注视，抬起头。护目镜后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旋转的雾状漩涡。他咧嘴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然后举起右手，朝酒馆方向挥了挥——像在打招呼，又像在测量距离。
江小鱼正要回应，歌声响起了。
起初很轻，像海风穿过破帆的呜咽。然后逐渐清晰，是个女声，清冷、空灵，带着无法形容的哀伤。歌词听不懂，但旋律钻进耳朵后，就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大脑。
歌声从远处一根倾斜的桅杆顶端传来。那里站着一个少女，赤着脚，穿着破烂的白色长裙，怀里抱着一枚生锈的船锚。她闭着眼歌唱，泪水从眼角滑落，在下坠过程中凝固成珍珠般的魂粉。
“泣锚少女。”凯恩的声音开始不稳定，“灯塔的守望者……她的歌声会剥离活物的求生欲，让他们觉得死亡是唯一的安宁。”
酒馆里，第一个受影响的是老木匠汉斯。他正在修补被魂粉腐蚀的墙板，突然停下动作，放下锤子，眼神变得空洞。
“海在叫我……”他喃喃道，走向一扇敞开的舷窗，“好安静……好暖和……”
“拦住他！”江小鱼吼道。
雷角酋长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汉斯拉回。但不止汉斯——厨房的帮工、底舱的维护员、甚至两个经验较浅的佣兵，都开始眼神呆滞，朝窗户或门走去。
“巴顿！”江小鱼对着传音管大喊，“扰频器！”
“正在启动！”矮人工程师的声音从下层传来，“三秒预热——两秒——一秒！”
酒馆内部，那口原本用于报时的大铜钟突然自行震动。没有敲击，但钟体表面浮现出复杂的音波符文，开始释放出低沉、混乱的嗡鸣。嗡鸣与少女的歌声在空中碰撞，产生肉眼可见的波纹对撞。
两股声音相互抵消、扭曲，最后变成无意义的噪音。
被影响的船员们猛地清醒，茫然地看着自己站在窗口边缘，冷汗直流。
“有效！”奥蕾莉亚松了口气。
但歌声只是停了，问题还在。泣锚少女仍然站在桅杆上，怀里的船锚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入海中。接触到液体的水面，油光更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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