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江小鱼走出酒馆。
酒馆在他身后开始最后的崩塌——主梁断裂，屋顶塌陷，墙壁向内倾倒，扬起漫天灰尘。但江小鱼没有回头，他只是走向王昊，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发光的金色脚印。
倒计时归零。
酒馆完全倒塌，变成一堆燃烧的废墟。
但没有人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小鱼和王昊身上。
江小鱼停在王昊面前十步远的地方。他的金色眼睛看着王昊，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王昊，”他开口，声音依然带着重音，“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王昊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想举起剑，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后退，但脚被钉在原地。
他脑子里，那些被神谕沙漏强行覆盖、压抑、扭曲的东西，开始翻涌。
不是“秩序”的教条，不是“净化”的使命。
是一个小女孩的笑声。
是一个雨天的下午，她躲在门后想吓他一跳。
是她发烧时，抓着他的手说“哥哥别走”。
是她死前，躺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对他笑，说“我不疼”。
眼泪从王昊眼眶里涌出，不是一滴，是决堤的洪水。他跪倒在地，巨剑脱手，双手捂住脸，发出野兽般的嚎哭。
不是愤怒的咆哮，是崩溃的哀嚎。
他脑海中关于“秩序”的逻辑，关于“净化”的信念，在母亲临终前的笑容和妹妹最后的眼神面前，像纸一样被烧成了灰。
他建立的一切，他相信的一切，他为之杀人的一切，原来都只是为了掩盖一个事实：
他害怕。
害怕失去的痛苦，害怕回忆的折磨，害怕自己是个有感情、会受伤的凡人。
所以他选择成为机器，选择成为“秩序”的化身，选择让所有人都变成没有感情的石头——这样，他就不是唯一一个在痛苦的人了。
但现在，石头们苏醒了。
而他，也苏醒了。
江小鱼走到王昊面前，蹲下身，将手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没有安慰的话，只是放着。
金色的光芒从江小鱼的手流向王昊的身体，不是攻击，是引导——引导那些汹涌的情感找到出口，引导那些被压抑的记忆重新归位。
良久，王昊的哭声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那种属于人类的清澈，有痛苦，有迷茫，但也有光。
“她叫……”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小雅。”
江小鱼点头，站起来。
他看向四周。天启盟的士兵们还在哭泣，但已经有人开始互相搀扶，有人开始说话——真正的说话，带着情感。
雷欧将军走到江小鱼身边，虽然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结束了？”他问。
“开始了。”江小鱼说。
他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更深层的、像某种巨大机器启动的轰鸣。震动从酒馆废墟下方传来，越来越强，连岩石地面都开始龟裂。
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从未见过的金色文字，不是提示，更像是……宣告：
【检测到“信念之酿”前置条件已满足】
【启动最终酿造程序】
【所需材料：真实的情感、纯粹的意志、不屈的信念】
【当前进度：1/3】
【警告：该程序将永久改变酒馆本质，不可逆转】
文字下方，是一个沙漏图标，沙漏里的沙子是金色的，正在缓缓流动。
江小鱼看着那行字，又看向周围的废墟、哭泣的士兵、跪在地上的王昊、还有身边的同伴。
他笑了。
虽然笑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金光的纹路，看起来有点诡异。
“好吧，”他说，“看来我们的‘假期’，还要延长一阵。”
震动停止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刚刚被启动了。
在酒馆废墟的正中央，从灰烬和残骸中，一根嫩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生长，在顶端结出一个花苞。
花苞缓缓绽放。
里面不是花，是一小团金色的火焰，和江小鱼喝下的心火明焰一模一样，但更小，更纯粹。
那是火种。
新酒馆的火种。
江小鱼走过去，小心地摘下那团火焰，捧在手心。
火焰温暖，但不烫手。
“那么，”他转身，对所有人说，“谁想帮忙盖新房子？”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包括王昊。
虽然还在流泪，虽然还在颤抖，但他站起来了。
而且，他伸出了手。
不是拿剑的手，是帮忙的手。
江小鱼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断觥谷深处的那条裂缝。
裂缝里，隐约能看见水晶和珊瑚的反光。
酿酒师的圣殿，还在那里等着。
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火种。
有了开始。
江小鱼握紧手中的火焰，走向废墟。
第一步，总是最难的。
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