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坠向那万丈崖底的速度,初时如离弦之箭,罡风割裂衣衫,猎猎作响,将他周身的道韵都吹得散乱飘摇。可当他的身影没入崖壁间那层淡青色的雾霭时,下坠之势骤然缓了,像是坠入了一团绵软的云絮,又像是沉进了一汪凝滞的时光之水。
那雾霭并非凡俗云烟,而是崖底千万载岁月沉淀下来的道则余韵,丝丝缕缕,缠缠绵绵,触之微凉,却又带着一股能渗进神魂深处的温热。青崖闭了眼,任由这股道韵裹着自己缓缓下沉,周身的灵力不再刻意运转,百年修为积攒下来的底蕴,如沉寂的江海,在这一刻缓缓舒展,不再有半分刻意的收敛,也不再有半分急于求成的躁动。
他的道,本就起于青崖,生于山野,行于人间,修于本心。百年岁月,他从一介懵懂凡童,走到今日的道境巅峰,未曾借过天材地宝的速成之力,未曾靠过宗门世家的庇护之恩,一步一步,踩的是自己的道,走的是自己的路,悟的是自己的心。这份修为,不是堆砌而来的空中楼阁,而是从根到干,从枝到叶,生生扎根在神魂深处,刻进了血肉骨髓里的参天古木。
崖底的风,静了。
再无半分罡风呼啸,唯有一缕缕清浅的鸣音,悠悠扬扬,从崖底最深处飘来。那鸣音不似钟鼓,不似琴瑟,更不似鸟兽虫鸣,像是天地初开时,大道初生的呢喃,又像是万古山岳,默然矗立间,自由的心跳。
青崖的双足,终于落在了实处。
脚下并非坚硬的岩石,也非松软的泥土,而是一片莹白如玉的石台,石台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蜿蜒曲折,纵横交错,却又井然有序,像是天地间最本源的道纹,又像是一条条盘踞的灵脉,在石台之下缓缓流淌,散发着温润的光晕。
他抬眸望去,这万丈崖底,竟并非想象中的幽暗闭塞,反倒是一片开阔明朗。石台之外,是层层叠叠的古岩,岩缝间生着不知名的灵草,叶片莹润,泛着淡淡的灵光,却无半分争艳之意,只是安静的生长,与这崖底的道韵融为一体。崖壁之上,刻满了斑驳的印记,有的是模糊的字迹,有的是残缺的阵纹,有的是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剑迹,岁月侵蚀之下,早已没了当初的锋芒,却依旧残留着一股股或雄浑,或清逸,或孤傲,或悲悯的道韵。
那是无数先辈修士,曾在此崖底悟道、炼心、搏命,最终留下的痕迹。
有人曾在此刻下毕生道悟,字字泣血,道尽修行之苦;有人曾在此布下惊天大阵,欲借崖底道力,逆天改命;有人曾在此拔剑问天,以自身道心,硬撼天地法则;也有人曾在此盘膝而坐,一念成空,归于尘土。
万丈青崖,千年问道,这崖底,便是青崖山最核心的道源,是无数道韵的汇聚之地,也是无数修士的埋骨之所。
青崖站在石台中央,周身的灵力彻底散开,百年修为的气息,如潮水般铺展,与这崖底的道韵缓缓相融。他能感受到,那些刻在崖壁上的道痕,那些埋在古岩下的残魂,那些飘在雾霭中的道鸣,都在这一刻,与他的神魂产生了共鸣。
不是强行的牵引,也不是刻意的迎合,而是一种发自本心的契合。
他的道,是守拙的道,是不争的道,是扎根于大地,仰望于青天,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往前走的道。这崖底的道韵,亦是如此,历经万古沧桑,见过无数兴衰,却始终守着这份本源,不偏不倚,不骄不躁,默然无声,却又生生不息。
“百年修行,终至崖底。”青崖低声呢喃,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崖底久久回荡,“世人皆道,问道者,求的是长生,求的是神通,求的是登临绝顶,俯瞰众生。可我这百年,所求的,不过是一颗澄澈的心,一条坦荡的路,一份无愧的道。”
话音落时,他缓缓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指尖轻触石台之上的道纹。
嗡——
一声清越的鸣响,从石台之下传来。那石台之上的纹路,骤然亮起,莹白的光晕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涌入他的体内,与他的灵力交织在一起,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最终汇入丹田紫府,融进他的神魂深处。
这一刻,青崖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彻底洗净了一般。
百年修行,他走过山川湖海,见过人间冷暖,历过生死劫数,遇过人心险恶。他的道心,虽始终未曾动摇,却也在这百年的风霜里,蒙了一层淡淡的尘埃。那尘埃,不是心魔,不是执念,而是世间万物,留在他神魂上的印记,是喜怒哀乐,是悲欢离合,是他身为修士,却始终斩不断的人间情丝。
这份情丝,从未成为他修行的阻碍,反倒是让他的道,多了一份温度,多了一份厚重。可此刻,在这崖底道韵的洗涤之下,那些印记,那些尘埃,都在缓缓消散,露出了他道心最本源的模样。
那是一颗如青崖山一般,坚定,澄澈,温润,却又无比坚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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