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拉着小推车走近。空地上,一位穿着深蓝色旧布褂子的妇人,正背对着她,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案板前忙碌。妇人个子不高,身形微胖,动作却透着一股山民特有的、沉稳有力的利落。她正用力揉着一大团雪白的面团,那面团在她粗糙却灵活的手掌下被反复折叠、按压,发出沉闷而富有弹性的“噗噗”声。
木案板旁边,放着几个装着面团的大陶盆,用湿布盖着。再旁边,则是一口冒着袅袅热气的大铁锅,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面汤,蒸汽裹挟着浓郁的麦香和一种奇特的植物清香(后来林薇知道那是山泉水特有的清冽)弥漫开来。
妇人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停下揉面的动作,用胳膊肘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被山风和岁月打磨过的脸庞。皮肤是健康的红褐色,布着细密的皱纹,像山岩上被雨水冲刷出的自然纹理。眼睛不大,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温和,如同山涧里未被污染的溪水。她看到林薇,显然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异。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林薇那双踩着纤细高跟鞋、包裹在近乎透明丝袜里的脚上,然后顺着笔直修长的双腿一路上移,掠过那件质感一看就极其昂贵的烟霞粉真丝衬裙和雾霾蓝羊绒开衫,最后定格在林薇那张妆容精致、明艳得与这山野背景格格不入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画报里或者电视上突然掉下来的、闪闪发光的人偶。
林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赶紧露出一个甜甜的、带着歉意的笑容:“阿姨,您好!打扰了。我是路过徒步的,看到您这挂面,太壮观了,忍不住过来看看。真漂亮!”
妇人这才回过神,脸上的惊讶迅速褪去,被一种淳朴的、带着点羞涩的笑意取代。“哦哦,看面啊?”她嗓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但很清晰,“没啥,就是些粗面。”她指了指那片银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今早刚挂上去的,还得晒透。”
她一边说,目光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在林薇身上打转,尤其在那双在晨光下泛着细腻光泽的丝袜美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到林薇身后那个装满东西的小推车上。“你……一个人?走这山路?”妇人显然觉得难以置信,指了指林薇的高跟鞋,“穿这鞋?能行?”语气里充满了直白的关切和不可思议。
林薇噗嗤一笑,点点头:“嗯,一个人。穿习惯了,还行!”她指了指那片挂面,“阿姨,您这面做得真好!我能……走近点看看吗?顺便直播给我的朋友们看看?他们都夸好看呢。”她晃了晃手机。
妇人显然对“直播”这个词有点陌生,但听懂了“朋友们想看”,便大方地摆摆手:“看吧看吧,又不是啥金贵东西。”她看着林薇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走在并不平坦的泥土地上,忍不住又叮嘱一句:“慢点走,姑娘,地上不平,小心崴了脚!”
林薇道了谢,走近那些挂面架。直播镜头近距离捕捉着那细如银丝的面条,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缝隙,在湿润的面条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看这面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根根分明,太厉害了!”林薇由衷地赞叹,将镜头转向那位又继续揉起面团的妇人,“阿姨,您做了多少年挂面啊?这手艺真绝了!”
妇人双手用力地按压着面团,头也没抬,声音随着揉面的节奏起伏:“多少年?记不清喽。打从嫁到这山坳里,跟着婆婆学,快三十年了吧。”面团在她手下发出沉闷柔韧的声响。“年轻那会儿也嫌累,嫌这山沟沟里没出息,想出去。后来……”她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后来,娃他爸说,这挂面是老祖宗传下的饭碗,是山里的味道,不能丢。守着这门手艺,守着这山里的家,日子也能过。”
她停下揉面,走到一个盖着湿布的大陶盆前,掀开布。里面的面团已经醒发得恰到好处,表面光滑,散发着面食特有的微酸香气。妇人拿起一根长长的、油光水滑的枣木擀面杖,手腕一沉,开始将醒好的面团擀开。那动作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感,擀面杖在她手下仿佛有了生命,滚动得又匀又快,发出“咕噜咕噜”好听的声音。
“这面啊,”她一边擀,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林薇听,“得揉透,醒透。”擀面杖在薄厚均匀的大面片上利落地滚过,“醒透了,筋骨才足。”她放下擀面杖,拿起一把宽背薄刃的切面刀,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嚓嚓嚓嚓……”细密而富有节奏的切面声响起。眨眼间,那张大面片就变成了无数根粗细均匀的面条坯子。
她双手抓起一把面条坯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婴儿。走到一个空着的挂面架前,竹竿已经架好。她将面条坯子一头搭在竹竿上,一手稳稳托住,另一手的手指灵巧地捻动、拉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粗粗的面条坯子,在她手中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随着她手指的捻动和手臂极有分寸的上下轻抖,如同被施了魔法般,被抻得越来越细,越来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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