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抹也先蹲在药锅旁,手中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锅中药汤咕嘟咕嘟翻涌,腾起一阵苦涩的白雾。
他的脸上挂着几分踌躇,几次偷眼去觑尹志平,喉结上下滚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尹志平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是将血饮剑横在膝上,以指尖轻拭剑锋。
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如同凝固的血。
尹志平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何人,为何会有这把剑?”
石抹也先浑身剧震,手中蒲扇啪嗒掉在地上,他咬了咬牙,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大人——末将不敢隐瞒。这柄血饮剑,是一位义士所赠。”
此言一出,尹志平拭剑的手微微一顿。
石抹也先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压了多年的旧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那时他尚是玄冥子座下一个不成器的外门弟子,在归德府城外一座破庙中撞见一人。
那人浑身浴血,被仇家追杀,身中数刀仍拄着一柄暗红长剑不肯倒下。
石抹也先那时武功稀松,却有一股子不要命的悍勇——他抄起庙中那根顶门杠,从背后砸翻了当先两名刀手,又用偷学来的半吊子寒冰掌冻住第三人脚踝,硬生生从乱刀之下将那人抢了出来。
那人伤得太重,五脏俱裂,经脉寸断,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临终前,他将那柄剑塞进石抹也先怀中,只说了一句话——“这剑,替我交给配得上它的人。”
石抹也先问他姓名,那人却只是摇了摇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石抹也先将那柄剑裹在破布中,从金国背到南宋,从少林寺背到蔡州城。直到那日亲眼看见尹志平以一双金锏硬撼完颜守绪的玄冥神掌,锏身炸裂、血染残垣——他忽然明白,那义士说的“配得上它的人”,终于出现了。
石抹也先并非天生的兵痞。连年兵燹,铁骑过处村墟为墟,父母双双死于乱军之中,他便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少年。饿倒在乱葬岗上时被玄冥子捡了回去,那老贼说他“根骨尚可”,收作外门弟子,实则不过是将他当作一枚可有可无的弃子。
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从眉骨直划到下颌的狰狞刀疤,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道疤,便是他亲手划的。他说我天赋太差,练什么功夫都只得其形、不得其神,留在他门下只会给他丢人。他便将我撵了出去,让我去少林寺——不是出家,是去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尹志平问。
“寒冰掌的心法。”石抹也先一字一顿,“那时候玄冥子正与一个叫混元真人的绝顶高手斗得不可开交。那混元真人使得一手极霸道的烈火掌,掌风过处便是铁甲也要被烤得通红。玄冥子的玄冥神掌虽已有了几分火候,却始终被烈火掌死死克制。他听闻少林寺中有个苦度禅师,是当年随王重阳一同抗金的副将,出家之后便一直在钻研一门专门克制烈火掌的武功。玄冥子便动了心思——他派了好几个像我这般的外门弟子,扮作少林俗家弟子,去拜苦度禅师为师,想从他那里套出寒冰掌的心法。”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苦度禅师——这四个字如同一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他忽然想起苦度禅师的弟子无心禅师——嵩山脚下那装疯卖傻的老赌徒,颊上也有一道浅疤。彼时无心乍见自己,醉眼骤凝,惊愕一闪而逝,临别低喝:“莫让保龙一族知晓你的存在。”——以及那句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你姓壹还是姓虞”。
“你们得手了?”尹志平压下心头的震动,问道。
“谈不上得手。”石抹也先摇了摇头,那张粗豪的脸上浮起一丝罕有的惭愧,“苦度禅师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穿我们这些人的底细?他只是不点破罢了。他教我们寒冰掌,却从不教完整的运气法门——可即便如此,落到玄冥子手中,竟也被他化入了玄冥神掌之中,让他那套阴毒功夫更上一层楼。”
他苦笑着伸出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极淡的冰蓝色光芒——与尹志平掌心那种凝如实质的寒焰截然不同,可那股至阴至寒的气息却隐隐相通。
“末将便是从苦度禅师那里学了些寒冰掌的皮毛。可惜末将天赋太差,练了这些年也只练出个半吊子,连一成威力都发挥不出来。玄冥子说末将是废物,倒也不算冤枉。”
尹志平看着石抹也先掌心那团微弱的光芒,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自嘲与落寞的脸,忽然说道:“你可以将寒冰掌改一下。改成一种威力更小的——这样你或许便能在不伤及自身经脉的情况下练成。”
石抹也先愣了一下,随即满脸难以置信:“改、改成威力更小的?大人——这武功还能这般改?”
“天下武功,万变不离其宗。至刚至猛有至刚至猛的使法,至阴至柔也有至阴至柔的路数。你天赋虽不及那些天纵奇才,可你根基扎实,从不强求,这是你的长处。你可以将寒冰掌的阴寒劲力化入绵柔之中,以柔克刚,以韧破强。这般改良之后的掌法,威力虽不及原版,却能让你在不伤及自身的前提下将这股寒劲收发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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