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在。”
“朕记得,去年粤海关呈报,有艘荷兰商船被扣,船上有批禁书?”
郭世勋扑通跪倒:“是……是有批宣扬邪说的书籍,已按例焚毁。”
“可朕怎么听说,有人从那船上……提前抄录了些图纸?”乾隆转身,目光如刀,“陈明远,你这些玻璃器皿的制法,还有那能把头发丝放大百倍的镜子,是从何处学来?”
冷汗浸湿了陈明远的中衣。
他忽然明白了这次突访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为面膜,而是乾隆对“西洋奇技”的警惕与探究。这位皇帝既热衷西洋钟表,又屡颁禁海令,矛盾背后是对未知力量的本能戒备。
“皇上明鉴。”陈明远跪下,脑中飞速运转,“草民确实见过些西洋图纸,但并非来自荷兰商船,而是十三行通译蔡伯的私藏。蔡伯幼年在澳门长大,通晓葡语,那些图纸是他三十年间零星收集的。”
半真半假的谎言。蔡伯确有其人,三个月前已病逝。
乾隆走回座前,忽然笑了:“起来吧。朕只是随口一问。你能将西洋之术化为民用,造福百姓,这是好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和田玉牌,“吴院使。”
“臣在。”
“将太医院那套‘金匮美容针法’抄录一份,赐予陈明远。算是……换他的面膜方子。”
满室皆惊。金匮针法乃宫廷不传之秘,专为后宫妃嫔养颜所创,历代只传太医院院使。
吴谦恭敬接过玉牌,看向陈明远的眼神复杂难明。
乾隆起身欲走,行至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你那面膜,给朕备上三十盒。太后寿辰将至,后宫嫔妃们……也该用些新鲜物什。”
轿辇远去,街市恢复喧嚣。
陈明远瘫坐在椅上,这才发觉后背已湿透。林翠翠急着要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上官婉儿默契地关上门窗,张雨莲则燃起安神香。
“公子,皇上最后那句话……”上官婉儿压低声音,“‘该用些新鲜物什’,像是随口一提,但为何偏偏要三十盒?后宫嫔妃加上太后、皇后,也不过二十余人。”
陈明远猛地坐直身体。
是了。三十盒——多出的那几盒,是给谁的?
“他在试探。”张雨莲忽然开口,“皇上知道我们在数。如果他真的只是赏赐后宫,应该会说‘二十盒’或‘若干’。故意说三十,是想看我们是否会计较这个数字。”
更深的寒意爬上脊背。
乾隆不仅怀疑西洋技术的来源,更在测试他们的心思缜密程度。这位统治中国六十年的皇帝,有着狐狸般的多疑和鹰隼般的洞察力。
当夜,陈明远独自在三楼书房对着玉牌出神。
月光透过琉璃窗,在青砖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金匮针法的抄本已送来,锦缎包裹的册页上,墨迹犹新。每一针的深浅、时辰、配穴,都详细得令人心悸——这不仅是赏赐,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朕知道你能看懂这些,也知道你不止是个商人。
楼下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陈明远吹熄蜡烛,隐在屏风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入,不是三位秘书中的任何一人。
来人身形瘦小,蒙着面,却径直走到书桌前,将一物压在玉牌下。转身欲走时,陈明远从屏风后现身:“吴院使深夜来访,何必遮面?”
黑影僵住,缓缓拉下面巾。正是白日里那位御医吴谦,此刻他眼中毫无太医的雍容,只有深重的忧虑。
“陈公子好眼力。”
“院使大人脚步声与常人不同。”陈明远点亮蜡烛,“常年宫中行走,需步履轻稳,落脚时前掌先着地——这是太医进后宫请脉的习惯。”
吴谦苦笑:“难怪皇上对你起疑。你这观察入微的本事,本不该是个商贾所有。”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此物,是有人托我转交。”
信纸展开,只有八个字:
“芙蓉帐暖,蛇隐其中。”
字迹秀逸,却力透纸背。陈明远瞳孔骤缩——这是张雨莲的字。她何时与吴谦有了联系?
“张姑娘的父亲,曾是我的师弟。”吴谦低声解释,“十年前因卷入后宫秘案被贬,临行前将独女托付于我。但我身为院使,不便直接照应,只能暗中关注。”他顿了顿,“雨莲三日前密信于我,说察觉商行周围有暗探,恐是宫中之人。”
“所以皇上今日突访……”
“是有人上奏。”吴谦声音压得更低,“奏本说你在研制‘蛊惑人心之药’,用西洋邪术控制广州商贾。更有人说你身边三个女子,实是白莲教余孽,用美色笼络官员。”
荒谬的指控,却足以致命。陈明远想起白日里乾隆审视三女的眼神——那不是对美色的欣赏,而是审度。
“谁上的奏?”
吴谦摇头:“密折直呈,只有皇上知晓。但我离京前,和珅曾召我询问面膜之事,尤其关切‘能否令人上瘾’。”他看了眼窗外,“我不能久留。公子切记:皇上既赐针法,短期便不会动你。但三十盒面膜入宫之日,便是验看之时——若有一盒不妥,便是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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