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这书,”和珅慢条斯理地翻开一页,“是一个月前,有人从江宁织造曹家流出的。曹家败落,藏书散佚,本府收得数卷。有趣的是——”他指向书中一处眉批,“这里有行字,姑娘看看。”
上官婉儿俯身。
眉批是朱笔所写,字迹娟秀,应是女性手笔。内容是评点书中一首咏月诗,末尾写道:“予尝以窥月镜观之,知此诗暗合望日之数,奇哉。”
窥月镜。
她脑海中轰然作响。
“曹家,”和珅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祖上曾任职江宁织造,接驾四次,家学渊源。但这‘窥月镜’三字,却让本府想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架西洋仪器上,“这镜,是否也叫做‘窥月镜’?”
上官婉儿抬头,与他对视。
烛火摇曳,和珅的眼底深不可测,但其中分明有什么在涌动——不是贪婪,不是怀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中堂想说什么?”她问。
“本府想说的是,”和珅缓步踱近,“姑娘那日赠我的‘商业蓝图’,其中纺织工坊改良一节,提到一种‘水力传动装置’,可使织机效率倍增。本府查阅典籍,未见前朝有此法。但本府记得——”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二十年前,本府在銮仪卫当差时,曾见过一幅图。那图上的装置,与姑娘所绘,有七分相似。”
上官婉儿心跳如鼓。
“绘图之人,”和珅一字一顿,“姓曹,名沾,号雪芹。”
空气仿佛凝固。
曹雪芹。
《红楼梦》的作者。
她终于明白了——那面窥月镜,那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曹雪芹的图纸……这些线索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在她之前,已经有人来过。
而且那个人,与《红楼梦》的诞生有关。
“姑娘的脸色不太好。”和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上官婉儿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抬眸:“中堂提及曹雪芹,是想说……这些事物,都与他有关?”
“本府只是好奇。”和珅转身,走回长案前,手指轻敲那架窥月镜,“这镜,这书,这图纸,三者之间,似有某种牵连。而姑娘你——”他回头看她,“你出现的时机,你带来的那些东西,你懂的这些连本府幕僚都瞠目结舌的学问,让本府不得不疑。”
“疑什么?”
“疑你究竟是人是鬼,是仙是妖。”和珅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或者——”他顿了顿,“疑你是否与曹家那部奇书一样,来自某个本府无法理解的地方。”
窗外忽起风声,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上官婉儿与他对视,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
否认?她已拿出的那些图纸,她对窥月镜的反应,她对《石头记》的熟悉——否认只会加深他的怀疑。
承认?那便是万劫不复——这个时代对“妖异”的处置,她再清楚不过。
她需要一个答案,既不是承认,也不是否认,而是让他自己去理解、去接受的那个答案。
“中堂,”她缓缓开口,“你方才说,想知道我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是。”
“若我说,我不知道,中堂信吗?”
和珅挑眉。
上官婉儿走近一步,烛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底的真挚:“我自幼多梦,梦中常至一处,那里有高楼万丈,有铁马飞驰,有种种不可思议之物。梦醒后,那些东西便留在脑中,日积月累,便成了我懂的那些学问。”
和珅凝视她,眸光闪烁。
“我不知那些梦从何来,也不知为何独我有这些梦。但我知道——”她直视他,“中堂方才提到的曹雪芹,他的书里,也有我梦中见过的东西。”
这是真话。或者说,是经过精心裁剪的真话。
《红楼梦》里,确实有太多超越时代的意象——“风月宝鉴”可正反照人,“太虚幻境”有碑文对联,“金陵十二钗”的判词暗含宿命……若有人从中读出“穿越者”的痕迹,并非不可能。
和珅沉默良久。
“姑娘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缓,“你与曹雪芹,都曾……梦入异境?”
“我不知道曹雪芹是否与我一样。”上官婉儿摇头,“但中堂既有他的图纸,不妨比对一下,与我那些可有相通之处?”
和珅目光微动,转身从架上又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宣纸。
展开。
上官婉儿屏息看去——水力纺车、齿轮传动、曲柄连杆……那图纸上的每一笔,都与她记忆中的工业革命初期设计惊人相似。
图纸一角,有行小字:“乾隆七年春,偶得异梦,记之。”
乾隆七年。
1742年。
距离她穿越而来的那个时间点,已经过去了……
“姑娘看,这图如何?”和珅问。
上官婉儿抬眸,眼中已恢复清明:“与我所绘,确有相似。但中堂——”她指向图纸上的一处,“这里,齿轮的咬合方式,与我的不同。我的设计更省力,效率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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