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招怀孕,到不小心小产,再到从底下的汤药中发现的端倪...
琅嬅倾诉的专心,没有注意到身后于佳嬷嬷微垂着眉眼,神情晦涩不明。
她没阻止自家主子轻声说出的皇家丑事,可怜巴巴又委屈的。
因为于佳氏知道,不必她劝阻,稍后,她的小主子将会迎来最残忍,最诛心的教训。
深刻的足够叫她终身难忘。
年轻的皇后啊,满洲大族的贵女,自小锦衣玉食,养得性情天真,又总含着些莫名的柔软。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父母,是最不能忍受自家的孩子展露出软弱的姿态,纠缠到麻烦的是非里的。
就算是受害者也不行。
他们不会理解,更不会感同身受的难过,只会觉得愤怒和难堪。
你怎么能?
你怎么敢?
荒唐!真是丢脸极了!
富察夫人就是这样的父母,于佳嬷嬷看一眼就知道。
于是她沉默着,静静等待她年轻稚嫩的女主子即将迎来的再一次崩溃和情感断联。
这一次,对象是她的嫡亲额娘,生身母亲。
“你,你...荒唐!”
“你从前的规矩都学到哪儿里去了?!怎么能孝期怀上孩子呢!”
“这简直是...若是传出去,富察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弟弟的前途可怎么办?你怎么,怎么对得起你早逝的阿玛啊!”
富察琅嬅的声音停住了,因为听到的话太过不可置信,以至于她短暂的耳鸣了一段时间,脸上的表情就停的很奇怪,先是一种委屈被强制打断后的迷茫,待反应过来后,才慢慢显露出空洞又巨大的哀伤。
“额娘,额娘”
她小声呼唤着,声音却轻寥寥的,像喘不上气的人在克制地呼吸,很诡异的,自虐般的冷静。
“你这是在说什么话?”
于佳氏安静地低头俯身,跪趴了下去,富察夫人却没注意到,她只顾着生气了,小步在原地转了两圈后,才坐了下去,长长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你真是痴长这么些年岁了!”
“也是怪我,怎么就把你养的这般单纯不知事呢。”
“那个孩子...”
她皱了皱眉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惋惜,又像是庆幸。
“它和你没缘分,咱们就不提了。”
富察琅嬅的脸痉挛似的抽动了两下,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用药把你的身子养好,这个时机你可千万要抓住,眼瞧着这前头两个阿哥越长越大了,等到他们晓了事儿,再想下手,可就难的很了......”
“我这回给你带来的那盒子丸药,你也得吃着,里头都是大补的药材,对你只有好处的,琅嬅啊,额娘不会害你的...”
富察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密密的话一茬接一茬的往外冒,很苦口婆心的。
富察琅嬅却没再看她,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殿中央那个小巧的香灰炉,眼神随着飘出的香灰荡来荡去,空茫地发着呆。
终于,在富察夫人起承转合,又一次提起富察家的门楣和名声时,琅嬅张口了。
“闭嘴。”
“什么?”
她的声音太小了,富察夫人没听清。
“我叫你闭嘴。”
琅嬅又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的。
“闭嘴闭嘴”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猛得站了起来,随后将桌案上瓷器茶盏发疯般的全都甩了出去。
在富察夫人受惊的尖叫声中,那顶还燃烧着的八宝玉琉璃香炉被飞出去的茶壶砸个正着,晃晃悠悠地倒了下去。
于是炉子里的香灰撒了一地,在深蓝色的毛地毯上腾腾冒着气儿。
混合着年轻女孩儿歇斯底里的愤怒和诘问: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你是我的生身母亲啊,额娘。可你根本就不疼我,你不疼我啊!你知道我失了那个孩子后有多难过吗?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
“你不问我在宫里过的好不好,不问问我都受了什么委屈?你为什么永远在埋怨我,埋怨我!”
“哪有你这样的额娘,哪会有你这样的额娘??”
“滚!你往后不许再进宫,我不许你进宫!滚呐!”
在最后一丝熏香烟气也即将消散的时候,一个青瓷描粉的茶杯砸在了富察夫人的手边,迸炸出刺耳的声响。
可富察夫人的尖叫声被于佳嬷嬷用帕子捂了回去。
“夫人,皇宫大内禁止喧哗”
“您逾矩了。”
于佳氏紧攥着富察夫人的肩膀,将这个多年养尊处优的诰命夫人紧紧揽住了。
两人一平静一惊惶地看着大殿内年轻的皇后凄厉哀嚎着,疯狂打砸。
富察夫人面色惨白,细细颤抖着,她看着不远处披头散发的琅嬅,像是突然不认识这个女儿了一样。
有一瞬间,在富察琅嬅看过来的时候,富察夫人几乎要以为,她的女儿想扑过来掐死她。
她为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感到惊悚,后背瞬间冒出层冷汗来,缩在袖子里的手也不自觉抖动着。
身后,于佳氏替她抻了抻衣裳,捂着她嘴的手却没放下来,依旧用力地压着,压的富察夫人的脸都扭曲了。
这个久居深宫,见透了许多人心的年长嬷嬷微笑着,轻声提醒道,
“夫人别见怪,这实是不得已的。”
“这不是怕您又犯规矩不是。”
“这有些事儿啊,主子可以做,奴才却不行”
“皇后娘娘就是主子,跟您,跟奴婢,跟这紫禁城里的奴才们都不一样。”
“夫人,您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