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四年八月十四,中秋家宴前夕,乾清宫的政事堂突然下发了道晋升旨意。
却不是对前朝的人,而是在后宫里头。
‘咸福宫主位高氏,钟灵秀质,侍朕以来,历久弥恭,性明朗,姿妍华,实属朕之所怜所眷,即日起晋贵妃位,再赐封号‘淑’,是为岚淑贵妃。
另追封其生母马氏为正一品诰命夫人,赐令号长宜。’
旨意一下,自然是满宫皆惊,咱们的小高娘娘尖叫一声,把送过来的贵妃吉服捧在怀里,兴奋地转了好几圈,随后更是又蹦又跳的安生不了,白花花的银子撒出去了一波又一波。
那几天里,就算只是单单从咸福宫门口过去,都能得两块点心或香包作赏赐呢。
谁都能瞧得出岚妃,不,淑贵妃的高兴来。
其她几个嫔妃私底下是如何含酸带恼的嘀咕姑且不提,就连琅嬅都有些坐不住了。
“本宫的生母尚还只是个从二品诰命,怎么她的额娘就追封了个一品长宜夫人?”
“皇上待她还真是偏心...”
琅嬅坐在绣凳上,话还没嘟囔完,两滴泪儿就滚了下来,把她自己个儿都惊了一跳。身旁的于佳嬷嬷却见怪不怪地掏出帕子,抬手就给她擦了。
富察琅嬅再次怀孕了。
上月底刚把出来的,才将将一个月,于佳嬷嬷就没叫宣扬,打算等满三个月了再说。
估摸着是目前月份还小的缘故,琅嬅还没觉着有什么难受的,照旧能吃能睡,只是性子却比从前多愁善感了些。
像方才那样,正说着话,突然就红着眼掉下泪来,近来也是常见的。
于佳嬷嬷知道,妇人怀孕的时候总会多些从前没有的习性,或是口味变化,或是性格敏感,是以也没觉着太奇怪,该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只在袖子里多揣两条帕子的事儿罢了。
“娘娘无需吃心,您和贵妃的争斗原也不在这上头。”
于佳氏低头抻着富察琅嬅攥皱的袖子,又抚了抚她的肚子安慰道,
“从前的嘉贵妃都比不过您,如今的淑贵孩子心性,更是不必提了。”
“贵妃早晚都得有人做,高氏娇蛮,性子又浅,要真论起来,奴婢反倒觉着是比金氏强上不少的。”
金玉妍是条心机深重的美人蛇,如今虽不知道和万岁爷之间发生了什么,瞧着竟沉寂了下去,可于佳氏总有种直觉,这个女人不会就这么简单失宠的,一旦叫她转过弯儿来,那到时候,自家主子怕是会迎来一个强劲的对手,一个心腹大患。
然而她年轻的女主子却显然不这么认为。
“那怎么能一样呢”
富察琅嬅抬手用帕子揉着眼角,反驳道,“金氏是外族女子,有这个出身在,就算她再得宠,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高氏...”
于佳嬷嬷接话道:“高家不也是汉军包衣,咱们大清历来重满蒙,哪儿有汉人女子做皇后的。”
琅嬅顿了顿,撇撇嘴轻声道,“怕就怕咱们皇上没个忌讳的么,汉人不汉人的,你瞧皇上在意过?高家说起来也是有些底蕴的,高氏得宠起来,皇上真要给她作脸,抬个旗又不是什么大事。”
于佳氏就不说话了,她知道,她家娘娘的执拗劲儿又犯了,她说的再多,听不到主子心里,也是没用。
看着琅嬅,于佳氏心里叹了口气,头一次生出些无力的颓丧来。
怎么偏就和贵妃这个位置过不去了呢?
她的女主子总是在不该机灵的时候思虑太多,可真到要擦亮眼睛的地方,却又无端端看不清楚了。
于佳氏张了张口,到底还是忍不住宽慰起富察琅嬅来。
“奴才的好小主儿,您真真儿是当局者迷了,皇上怎么可能会给高家抬旗呢。”
看到琅嬅递过来的疑惑的目光,于佳嬷嬷耐心地给她解释,
“如今的高家虽说起来是备受皇上重用,瞧着也是风光的新贵,可细究下来,真正顶事儿的也不过只高斌大人一个而已。”
“高斌大人现如今在前朝是个什么地位?从二品的吏政大臣,说起来也不算低了,可娘娘,咱们万岁爷为何宁愿册封双字贵妃,再追封贵妃已逝的生母,都不提要给高斌大人升官,或者,给贵妃的哥哥们一个入朝出仕的名额呢”
“那样,岂不是更显出对高家,对贵妃的恩宠来?”
琅嬅愣住了。
是啊,是啊。皇上真要抬举高家,为什么不把恩赏也给高斌或他的儿子们一份呢?
虽然这么说不好听,可谁都知道,在这个朝代,一个家族的青壮儿郎才是被认定传承宗祠的真正纽带。
就算是不亲近的庶子,隔一层的侄子,也是要比嫡亲的女孩儿重要许多的存在。
皇上不会不知道这个,那究竟为什么,皇上偏偏略过了高斌和他的儿子,而把这份恩荣,给到了后宫里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贵妃头上呢?
除非,除非...
除非皇上打从一开始就不准备抬举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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