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云:
玉阙珠宫锁翠微,君王只解画芳菲。
不知烽火连天起,犹看祥云瑞鹤飞。
逆耳忠言成祸水,顺情谀语是天机。
中原一旦成焦土,始信从前事尽非。
话说山东郓州城破,老将王焕自刎殉国,这消息便如插了翅膀的急脚递,一路烟尘滚滚,直奔东京汴梁而来。
此时的东京城,正值深秋时节,却依旧是一派繁华景象。
樊楼的酒旗在金风中招展,御街两旁的菊花开得正艳,勾栏瓦舍里传出阵阵丝竹靡靡之音。
满城的百姓商贾,还沉浸在“宣和盛世”的幻梦之中,丝毫不知北方的天,已经塌了一半。
大内皇宫,崇政殿。
殿内金砖铺地,檀香袅袅,静谧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道君皇帝宋徽宗赵佶,今日心情颇佳,并未临朝听政,而是身着那袭宽松的道袍,斜倚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之后。
案上摊开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乃是徽宗最为得意的《瑞鹤图》。只见那画中宫殿飞檐翘角,祥云缭绕,二十只白鹤姿态各异,或盘旋于天,或驻足于阙,端的是笔法精妙,仙气飘飘。
徽宗左手挽着袖口,右手执着一支羊脂白玉管的狼毫笔,蘸了蘸朱砂,正欲给那领头的一只仙鹤点上丹顶。
一旁的内侍省都知、号称“隐相”的梁师成,弓着腰,手里捧着墨锭,满脸堆笑道:“官家这笔法,真乃天纵奇才。这瑞鹤图一出,便预示着我大宋江山万年永固,祥瑞来仪啊。哪怕是那画圣吴道子重生,见了官家这画,怕是也要羞愧得折笔了。”
徽宗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你这老货,就会哄朕开心。不过这几日心神颇宁,这鹤画得倒也顺手……”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撞击的铿锵之声,生生打破了这满殿的祥瑞之气。
“报——!陛下!大事不好!”
一名背插令旗、浑身尘土、甚至发髻都有些散乱的传旨军校,不顾殿前侍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扑进殿来,一个跟头栽倒在丹墀之下。
“大胆!”梁师成尖声喝道,“御前失仪,惊扰圣驾,你这脑袋不想要了吗?”
那军校此时哪里还顾得上礼仪,他趴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嘶哑得如同破锣:
“陛下!山东八百里加急!郓州……郓州陷落了!王焕老将军……殉国了!”
“什么?”
徽宗手中的玉笔猛地一抖,那一点朱砂没点在鹤顶上,却重重地戳在了洁白的绢布上,化作一团刺眼的血红,正如一只被射杀的死鹤。
还没等徽宗回过神来,那军校接下来的话,更如五雷轰顶:
“还有河北八百里加急!田虎……伪晋王田虎的大军已被梁山彻底剿灭!威胜、晋宁等五州之地,已尽数落入武松之手!如今山东、河北连成一片,皆插上了‘替天行道’的反旗!”
“哐当——!”
徽宗手中的那支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笔,从指间滑落,狠狠地砸在御案上的端砚边,摔成了三截。墨汁飞溅,那幅寓意“江山永固”的《瑞鹤图》,瞬间变得污浊不堪。
徽宗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旁的茶盏。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温文尔雅的龙颜,此刻涨得通红,双目圆睁,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河北……也失陷了?田虎……几十万大军,这就没了?”
徽宗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度的震惊,更是深深的恐惧。
军校把头磕得咚咚作响,额头上鲜血直流:“千真万确!那武松……那武松手持两口戒刀,在阵前直呼陛下名讳,骂……骂朝廷奸佞当道,昏君误国!他还说……说梁山要替天行道,早晚要直取东京,夺了这鸟位!如今梁山贼众号称十万,猛将如云,关隘水寨尽归其有,已成心腹大患啊!”
“反了……反了!”
徽宗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梁师成眼疾手快,慌忙上前扶住:“官家!官家保重龙体啊!”
徽宗一把推开梁师成,双手死死撑着御案,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燃烧,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
“狂贼!匹夫!”
徽宗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一个打虎的村野泼贼,杀我高俅太尉在先,斩我王焕老将在后,如今竟敢吞并河北,犯我大宋疆土!朕养兵千日,花了那么多钱粮,竟养出这等滔天大祸!”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军校,望向殿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刚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似有阴云压城。
“梁山盘踞水泊十余年,朕一直以为不过是癣疥之疾。可如今……如今他们竟能斩田虎、破州县,据地称雄!若是再任由他们做大,下一步……下一步岂不是要兵临汴梁城下?朕的江山……难道要毁在这群草寇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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