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城的晚风,比辽西的凛冽狂风温柔太多。
海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的信纸,也吹散了林墨心头积压多日的郁结与迷茫。
方才与袁崇焕的一番深谈,彻底点破了那桩缠绕心头的死结。
袁崇焕坦荡无私、以大局为先,迁就大局的态度,给了林墨最大的底气与决断。
此前他最大的顾虑,就是怕新旧两部势力因陈年旧怨反目成仇,一朝毁掉一年布局。
可如今思路彻底清晰,进退皆有章法,再也无需左右为难、束手无策。
林墨起身踱步于书房之中,脑中飞速梳理全盘计划,将每一个细节、反复推敲打磨,务求滴水不漏。
他心里十分清楚,孔有德三人出身东江毛文龙旧部,半生心结,皆系于毛文龙之死。
在他们心中,袁崇焕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是毁掉他们根基、打散东江基业的罪魁祸首。
但他更通透这群人的本质。
东江军从来不是死守礼教、空谈忠义的文臣书院,而是实打实的乱世军事集团、生存集团。
他们早年扎根皮岛、浴血辽东,常年挣扎在战火夹缝之中,背靠大海、直面后金,一切生死荣辱、衣食温饱,皆靠自己拼杀而来。
忠义于他们,是锦上添花的口号;活下去、活得好、护住麾下弟兄、保全家族老小,才是刻入骨髓的终极底线。
仇恨固然深刻,但在实打实的活路、安稳的前程、阖家的安稳面前,永远不堪一击。
林墨深谙乱世人心,更懂军阀生存之道。
想要收服他们,不能强行逼迫他们遗忘仇恨、放下执念,那样只会埋下逆反的种子,积攒隐患。
最好的办法,是给足面子、铺好台阶、摆明大义、给出实惠,让他们心甘情愿暂时放下私怨,为生存、为前程、为大局妥协退让。
思虑再三,一套周全稳妥、精准拿捏人心的斡旋方案,在林墨心中彻底成型。
时机必须拿捏到位,绝不能操之过急。
眼下孔有德三部将士、眷属刚刚落户长山岛、广鹿岛,初离大明桎梏,人心未定、根基未稳。
此刻贸然爆出袁崇焕身在台中城的消息,极易引发慌乱与猜忌,让他们心生被算计、被欺骗的错觉。
最合适的时机,是等上一段时间。
待他们在海岛彻底站稳脚跟,适应台中麾下的规矩法度,熟悉荣力夫、从江等海岛守将,切实感受到台中治军的公正、粮草的充足、民生的安稳,真切体会到脱离大明后的好日子,彻底放下漂泊无依的惶恐,再徐徐告知真相。
届时人心安稳、归属感已成,再谈陈年旧怨,阻力会降到最低。
其次,传话之人与话术基调,必须极致考究。
他也不可能丢下台中城的事情。亲自跑到辽东去解释。
最合适的人选,是远在辽东海岛、与孔有德三人朝夕相处的荣力夫。
由荣力夫作为前线亲信、自己的代言人出面传话,不卑不亢、据实告知,既保留了自己城主的威严,又能拉近与孔有德等人的距离,方便坦诚沟通、缓和矛盾。
而最核心的话术,林墨早已反复打磨,定下了「不谈私怨、只讲大义、不护短、给台阶、留余地」的核心基调。
首先,彻底扭转救人的初衷,摒弃私人交情的嫌疑,全程拔高到家国大义、辽民安危的层面。
林墨心中暗道,崇祯杀袁崇焕,本质上和当年袁崇焕杀毛文龙,是一模一样的乱世悲剧。
毛文龙镇守东江、牵制后金,劳苦功高,却因跋扈割据、权责不清,被擅斩于阵前,含恨而终;袁崇焕戍守辽东、死守边关、拒敌千里,算是撑起大明辽东半壁江山,最终却落得个凌迟处死、身败名裂、累及族人的凄惨下场。
两人皆是辽东功臣,皆是乱世牺牲品,皆是被腐朽的大明体制、多疑的帝王、党争的文官活活坑死。
大明朝廷的凉薄,从来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针对所有戍边将士、所有有功之臣。
朝廷今日能杀袁崇焕,明日就能杀任何一个边关大将。
天下将士看在眼里、寒在心头,试问还有谁愿意为大明卖命、为朝廷死守?
自己救下袁崇焕,从来不是因为私交、不是因为交易,而是为了辽东千万流离失所的汉人百姓,为了给天下寒心的戍边将士留一份希望。
他要让孔有德等人彻底明白:大明负辽人,我不负辽人;朝廷杀功臣,我保功臣。
这是格局,是立场,是与腐朽大明彻底割裂的态度,绝非私人恩怨纠葛。
再者,绝不护短、不洗白袁崇焕,主动共情孔有德等人的恨意,彻底放下对立姿态。
林墨很清楚,孔有德三人恨了袁崇焕数年,心中积怨极深,恨不得生食其肉、寝其皮。
若是自己强行洗白袁崇焕、否认过错,只会瞬间激化矛盾,彻底站在对方的对立面。
所以话术第一步,就是主动认错、坦然共情。
明确告诉他们:毛帅之仇,无可辩驳,袁崇焕当年行事确有过错,我不护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