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的战火日夜不息,硝烟漫过山海雄关,一路吹进紫禁城的朱墙深宫。
长山一战的惨败,是压在整个大明朝堂心口的一块巨石,也是缠绕崇祯帝心头、日夜不散的猜忌阴霾。
半月之前,吴襄率领关宁精锐出关驰援大凌河,这本是大明倾尽财力养出的边军精锐,是朝野上下寄予厚望的解围生力军。
所有人都以为,此战纵然不能一举击溃八旗、彻底解除大凌河之围,能顺利突破外围防线,接应祖大寿,保住辽东最后的精锐火种。
谁也未曾料到,大军行至长山,遭遇后金伏兵仅仅一轮冲锋,主帅吴襄便临阵畏敌、率先遁逃。
五千关宁军群龙无首、军心溃散,硬生生被后金伏兵围杀殆尽。
败报传回京城的那一刻,满朝哗然。
只是彼时辽西战局凶险、大凌河危在旦夕,军心浮动,朝堂不敢在战时骤然追责主帅、只能暂时压下罪责、优先稳住关外局势。
可这并不代表,此事就此翻篇,更不代表崇祯心中的猜忌与怒火就此消解。
自八月末长山败报入京,短短半月时间,都察院的言官奏折,如同雪花一般堆满了崇祯帝的御案。
天刚微亮,紫禁城文华殿已然灯火通明。
秋老虎的余热未散,殿内却寒气逼人、肃穆压抑。
崇祯朱由检身着素色常服,端坐御案之后,身形清瘦、眉眼紧绷,眼底藏着常年勤政带来的疲惫。
他指尖轻轻抚过一张张奏折,每一封内容大同小异,字字句句,皆在弹劾蓟辽督师孙承宗。
“孙承宗坐镇辽西,调度失当、用人不明,错用吴襄,致边军精锐枉死长山。”
“督师无方、御敌不力,坐视大凌受困、援军覆没,空耗国帑。”
“年老旧臣,暮气沉沉,难堪辽西重任,请陛下即刻召回问罪、另换能臣。”
一句句弹劾,字字诛心,层层堆叠,尽数将长山惨败、辽西危局的罪责,全部扣在孙承宗的头上。
崇祯放下奏折,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底的猜忌与烦闷层层翻涌、挥之不去。
他从来不是怠政的帝王,相反,他勤政刻苦、日夜忧国。
可也正因如此,他性子越发的急躁、而大明这盘棋局容错又极低。
长山惨败,精锐灰飞烟灭、无数粮草军械白白损耗,大凌河彻底断绝外援、辽东战局雪上加霜,这一切,总得有人担责。
吴襄虽是前线带兵主帅,可终究只是一介总兵、地方武将,这锅太大,他扛不住。
按照朝堂规矩,主帅战败,督师难辞其咎。
“陛下,都察院众御史、六科给事中,今日又递上二十三封奏折,尽数弹劾孙督师。”
身旁贴身太监小心翼翼躬身禀报,语气谨慎、不敢多言。
“朝野舆论汹汹,百官皆言辽西败局皆因调度失当,恳请陛下早做决断、追责肃纪,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崇祯抬眼,目光沉沉望向殿外阴沉的天色,语气冷得发僵:“朕岂会不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言官们看似为国建言、追责肃纪,实则大半都是借机攻讦、党同伐异。
孙承宗是东林旧臣、边关元老、深耕辽西数十年,朝堂之上本就树敌无数、非议不断。
如今恰逢战败良机,众人自然蜂拥而上、群起攻之,想要顺势扳倒这位边关重臣。
可纵然知晓其中猫腻,崇祯心底的猜忌依旧无法压制。
帝王最惧的,从来不是一时战败,而是边臣权重、功高震主。
孙承宗镇守辽东多年,关宁防线尽数出自其手,关宁将士多受其提拔恩惠,辽西文武皆听其调遣,威望极重、根基极深。
长山一败,纵然有客观缘由,可终究是损兵折将、辜负圣恩。
若就此轻轻放过、不做追责,一则无法向满朝文武交代,二则无法平息朝野非议,三则更会助长边臣恃功自傲、战败无罚的风气。
“传朕口谕,暂压所有弹劾奏折。”
崇祯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隐忍的权衡。
“令兵部加急打探辽西最新战局,待前线战况明朗,再定追责赏罚。”
他此刻已然动了召回孙承宗、入京问罪的心思,只是强行按捺未发。
在崇祯的盘算里,若是辽西战局持续崩坏、大凌河彻底陷落、关外局势彻底失控,那便是孙承宗无能误国,即刻下诏召回、罢官追责、严惩不贷。
若是战局再无起色、僵持糜烂,纵然不全盘治罪,也需将其调离辽西、收回兵权,换新人镇守,杜绝边臣权重难治的隐患。
此刻的孙承宗,看似依旧坐镇辽西、总领全局,实则早已站在悬崖边缘、进退维谷,只差一场彻底的败局,便会万劫不复、身败名裂。
朝堂风雪骤起、杀机暗藏,远在辽西锦州的孙承宗,对此心知肚明、洞若观火。
锦州督师府,灯火彻夜长明。
年过花甲的孙承宗一身素色官袍,鬓发斑白、面容清瘦,连日熬夜筹谋战局、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但脸上的神色却依旧沉稳坚毅。
桌边摆放着京城传来的密信,字字句句尽数诉说朝堂弹劾、帝王猜忌的凶险局势。
身旁亲信幕僚手持密报,面色凝重、语气焦急。
“督师,朝中形势已然危急至极。”
“只要前线再无胜绩、再出纰漏,陛下必然下旨召您回京问罪,到时候数年戍边之功,尽数作废,恐难全身而退。”
孙承宗抬手轻轻放下密信,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与远处隐约的关外烽烟,长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却满是沧桑无奈。
“老夫心里清楚。长山一败,五千精锐尽丧,朝野上下,总得有人担责。吴襄是武将,背不起全局败责,那这口黑锅、自然就要落到老夫这个督师头上。”
“可朝堂诸公,人人坐于深宫、空谈对错,谁又真的懂辽西战局之凶险?边关局势之难?”
幕僚急道。
“可道理无用、朝堂只看结果、只论输赢!如今众人皆言您调度失当、用人不明!一旦被召回问罪,辽西群龙无首、军心涣散、防线崩塌,届时罪责更重、百口莫辩!”
这便是最致命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