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清楚,如今大明朝堂陷入了无解的死局,两难取舍、左右皆亡。
户部尚书毕自严硬着头皮出列,躬身苦谏。
“陛下,国库已然见底。”
“辽东每月军费耗银数十万两,粮草、军械、甲胄开销无底,今年税赋尽数预支,内库、外库空空如也。如今别说赈灾西北,就连辽西守军的下月粮饷,都已然凑不齐了。”
“臣恳请陛下,暂缓辽东部分开支,调拨些许粮草银两安抚西北饥民、支援地方守军,遏制贼势蔓延!”
崇祯猛地抬手打断,语气冰冷决绝。
“暂缓辽东开支?一旦松懈,八旗大军压境,后金兵临山海关,届时京师震动、天下倾覆,区区西北流民之乱,又算得了什么?”
在崇祯的权衡里,外患远重于内忧。
后金是亡国灭朝的致命威胁,而西北流民之乱,只是内部疮痍、肌肤之疾。
他宁愿放弃西北、放任内乱,也绝不敢松懈辽东边防、放任外敌破关。
“传朕旨意。”
崇祯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烦躁,语气带着极致的无奈与冷酷。
“西北各州县,就地募勇团练、自行坚守,朝廷暂无兵马粮草可援。令地方官各守地界、自行剿贼,稳住局势即可。”
一道圣旨,彻底断绝了西北地方的所有希望。
消息传回陕西延安府,知府手持圣旨,面如死灰、浑身冰凉。他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朝廷彻底放弃了西北,任由他们这些地方官靠着寥寥残兵、零散团练,去对抗数万已然割据成型的流民义军。
“大人,圣旨……这是彻底不管咱们了?”
一旁的主簿声音发颤,眼底满是绝望。
知府苦笑一声,眼底酸涩泛红,满是悲凉。
“不是不管,是顾不上了。辽东战火燃尽了朝廷所有心力,陛下眼里,边关存亡重于一切。”
朝廷放弃驰援、无力安抚的消息,很快传遍西北各州县,也第一时间传入了流民义军的营地,彻底助长了叛军的声势与气焰。
陕西北部,义军联营大营。
秋风呼啸,营寨连绵数里、旗帜林立,早已不是往日散乱破败的流民模样。
一座座营帐整齐排布、一队队士卒持刀巡营,虽军械简陋、衣衫褴褛,却气势汹汹、声势浩大。
高迎祥端坐主帐正中,身形魁梧、面色黝黑,一身粗布战甲沾满尘土,眼底藏着枭雄的狠厉与野心。
短短一月时间,他的队伍从数千饥民,暴涨至数万之众,占据四座县城、数十处村寨隘口,已然成气候。
“大哥,好消息!”一名亲信大步入帐,神色振奋,高声禀报。
“京城传来消息,朝廷彻底不派兵来西北了!辽东战事吃紧,所有兵马钱粮尽数押在关外,咱们这边,朝廷彻底放弃驰援,让地方官自己守、自己剿!”
高迎祥闻言,猛地抬眼,眼底精光暴涨,压抑许久的野心彻底迸发,沉声笑道。
“我就知道!朝廷的家底,早就被辽东的后金耗空了!”
他起身踱步,语气豪迈又带着狠劲。
“以前咱们还只能躲着官军、小打小闹,抢点粮草勉强度日。那时候地方有兵、官府有防,咱们稍有异动就会被围剿,根本不敢久留一地。”
“可如今呢?官军尽数调空、州县防卫空虚、朝廷无力驰援,整个西北,就是咱们的天下!”
帐外另一道身影大步走入,正是张献忠。
他身形精壮、眉眼桀骜,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挎着长刀,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笑意。
“高大哥,这下不用咱们东躲西藏了。方才底下兄弟来报,又有三处乡镇的百姓主动投奔咱们,都说官府苛税太重、活不下去,情愿跟着咱们起事活命。”
张献忠语气愈发凌厉。
“以前咱们是流民,四处逃窜、苟活求生;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俱全,朝廷顾不上、官府打不过、百姓活不了,正是咱们扎根割据、壮大势力的最好时机!”
高迎祥重重点头,眼底野心尽显。
“说得对!以往咱们是流寇,今日起,咱们要做割据一方的雄兵!”
“传令下去!各部不再流窜劫掠,尽数固守所占州县,安抚饥民、收纳壮丁、囤积粮草、修缮寨墙!设立岗哨、划分地界、整肃队伍、严明军纪,彻底扎根立足!”
一道令下,西北流民之乱彻底质变。
此前的流民起义、零散的、求生式的劫掠,打完就跑、始终成不了气候。
而此刻开始,高迎祥、张献忠各部有地盘、有规划,主动吸纳流民、壮大兵力、割据一方,从简单的流寇劫掠,彻底升级为有组织、有规模、有野心的割据叛乱。
山西、陕西各地州县,接连陷落。
地方官府无兵可用、无粮可守、彻底陷入瘫痪。
文官只能坐困孤城、束手待毙,武将不敢出城、不敢迎战,只能紧闭城门、消极死守。
短短半月之间,西北局势彻底糜烂。
原本零星的匪患,演变成席卷三秦的燎原战火。
无数饥民纷纷揭竿而起,投奔义军,叛军兵力一日强过一日,地盘一日广过一日,彻底站稳了脚跟,成为大明朝堂挥之不去、愈演愈烈的腹心之患。
紫禁城之内,崇祯看着源源不断传入的西北败报,看着一座座州县陷落、一股股义军壮大,心底满是悔恨与无力,却依旧别无选择。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北溃烂、流民割据成型,眼睁睁看着大明江山内忧外患、步步崩塌,却无能为力。
辽东一败,天下震动。
关外的一场边防危局,最终酿成了关内不可逆转的内乱大祸,大明的国运,在崇祯四年的这个九月,彻底走向了下坡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