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八天里,只要一个人在家,他就会拨那个号码。有时候打通了,有时候打不通,打通的时候永远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永远说着同样的话,连呼吸的间隔都像掐着秒表量过。他慢慢觉得腻了,开始转向其他新的号码,继续他的恶作剧。那串数字被他扔进了记忆的角落,像一张废纸被风吹走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打了多少次。
那个周日,阳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烫。父亲在客厅看报纸,母亲在厨房择韭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混着韭菜被掐断的清脆声响。屠生躲在房间里假装写作业,其实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给每个小人画上长长的头发和红色的裙子。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又重又急,像是用拳头在砸,门板被震得嗡嗡响。母亲放下手里的菜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屠生听见外面有人沉声说:“我们是警察,请配合调查。”
三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客厅。为首的那个四十来岁,下巴上有道疤,声音很沉:“,是你们家的电话吗?”母亲愣了愣,说是。三个警察走进来,也没坐,就站在茶几前面,为首的那个示意他们坐下,然后沉声问道:“你们家最近为什么频繁拨打这个号码?”
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号码?我不知道啊。我们家电话新装的,都没怎么用过。”警察皱了皱眉,报了个数字:“近十天打了四十七次,都是从这个座机拨出去的。你们跟那户人家有什么关系?”
父亲的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恼怒:“我上哪儿认识什么去?我们家电话是——”母亲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抢过话头:“同志,会不会是孩子乱打的?这孩子没事就爱玩电话,每个月电话费都好几十,我们说他也不听……”
警察打断了她:“孩子在吗?叫他出来。”
母亲转身走进卧室,屠生正缩在书桌后面,手里攥着铅笔,铅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母亲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了出来,压低声音说:“你干什么了?警察找来了。”屠生的腿已经软了,被母亲半拖半拽地拉到客厅。三个警察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像三盏探照灯,又冷又硬。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拖鞋的脚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他使劲咬着下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上唇被咬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为首的那个警察蹲下来,声音放低了一点,但依然很硬:“小朋友,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玩电话?”屠生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你打没打过这个号码?”他又点了点头。警察继续问:“打了几次?”屠生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记得了。”他是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很多次,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你打通了没有?”警察问。
屠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抽抽搭搭地点头:“打通了……有一个阿姨……她在里面喊救命……”他又哭又喘,断断续续地描述那个声音,描述她怎么一遍一遍地说“救我”,描述那种空洞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三个警察对视了一眼,为首的警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那种表情屠生看不懂,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那是一种确认——像是终于印证了什么他早就猜到的东西。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来,转向父亲,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严肃:“你们近期不要离开本地,随叫随到。”然后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一刹那,父亲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冲了过来。
那天晚上屠生趴在床上,屁股火辣辣地疼,可他没哭出声,咬着枕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警察脸上的表情。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他们早就知道那个电话有问题,他们问他的那些问题,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
后来屠生挨了多少顿打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每隔几天就会被叫去派出所,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随后又是一顿打。他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住头,不敢出声,耳边却一遍一遍地响起那个女人的声音——“救我……救我……”那个声音比父亲的巴掌还要烫,钻进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很多年后,屠生上了初三,有一天父亲喝多了酒,忽然提起这件事。他端着酒杯,声音低沉沙哑:“知道那会儿为什么把你往死里打吗?”屠生摇了摇头。父亲放下酒杯,抹了一把脸,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你打的那个号码,那家人在你打电话之前十几天就出事了。一个女的,被人勒死在屋里,等警察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烂了。你跟我们说你听到有人在电话里喊救命——”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你能听见,可那会儿她早就不在了。你得庆幸那会儿你没说太多,你要是在电话里跟她搭上话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儿?”
屠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手指慢慢收紧,关节发白。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声音,沙哑的,一遍一遍喊救命的,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的声音。那个暑假,那个空荡荡的客厅,那部红色的电话机,那段被循环播放的求救声——电话那头根本没有人,只是一个早已不在世的人留在电话线里的回响,而他连着听了好几天,还对着它说过话。
他再也没有碰过座机。
即使后来搬家了,换了新号码,他依然会在深夜偶尔想起那个暑假——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趴在沙发上,用一根电话线拨通了他不该拨通的数字,听见了一个死人的声音,在话筒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救我”。他至今也不知道那通电话第一次打通的时候,那个女人是真的在求救,还是她已经走了一阵子,声音只是被什么东西留下来,卡在电话线里,等着下一个拨号的人去听见。而他按下去的那串数字,就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门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阵风,顺着听筒爬过来,吹在他耳朵里,凉凉的,没有重量。